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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不硬抢,但硬管

    秋风吹过多闻山城。

    今年大和国又是丰收的一年。

    为此,筒井顺庆大摆茶会,邀请兴福寺一同庆贺。

    今日所来高僧,无一不是寺中耆老、各院高门。

    不仅有“大和尚”多闻院英俊,也有“别当”寻宪,还有一乘院的门主觉庆。

    茶会初期,一切如仪。

    筒井顺庆与得道高僧谈论佛法禅机,品茶赏花。

    然而,随着茶会进行,话题被筒井顺庆引导,逐渐转向寺庙事务。

    “诸位大师。”筒井顺庆手中捏着茶碗,目光扫过众僧。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觉庆的脸上停留。

    “如今大和安定,百废待举。只是这寺设庄园与坊人管理一事,甚是令人头疼啊。”

    筒井顺庆说得“坊人”,其实就是依附于寺庙的“寺仆”。

    他们地位干分低下,是半奴隶性质的寺院财产,从事各种各样的劳役。

    例如农业劳作、寺院维护与后勤、手工业生产和商业活动、战时后勤及杂役等等。

    筒井顺庆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推心置腹、寻求帮助的姿态。

    “历代以来,寺设领往往不输不入。”

    不输不入:不缴纳赋税,不接受守护管辖。

    “坊人更是自成体系,时有持强临弱,不服地方管理。”

    “长此以往,非但百姓受苦,亦有损佛门清誉。”

    “然在下有幸,得将军恩御,幕府授命征收段钱,执行使节遵行权及刈田狼借检断。”

    室町幕府时期,很多寺庙都拥有“守护不入”的特权,这就使得地方大名难以管控领内的寺庙。

    不过这项特权是幕府授予,所以幕府是有资格介入寺院的。

    例如筒井顺庆说得“幕府授命征收段钱”(土地税)。

    “使节遵行权”(以幕府所派遣的御家人的中立身份,裁定并执行有关领地所有权的诉讼)

    “刘田狼借检断”(在出现领地争执时,一方故意收割另一方的农作物,对此行为进行裁决)

    这些都是介入寺院的合法手段,是前几天,筒井顺庆向足利义辉申请下来的职权。

    所以众僧一听,纷纷互望。

    原来今天这是“鸿门宴”,筒井顺庆这是要“削藩”啊。

    只见筒井顺庆继续说道:“在下既受幕府委托,便不得不尽忠职守。”

    “故此约众位高僧,还望能不吝赐教,共商一稳妥之策。”

    筒井顺庆将问题抛给他们,言外之意自己也是奉命行事,迫不得已。

    众僧交换眼色,颇为不满。

    寺设庄园的特权和坊人的力量,正是兴福寺乃至所有寺院,维持其独立性和影响力的根基所在。

    筒井顺庆此举,无异于要动摇他们的根基利益!

    兴福寺别当寻宪,立马就要当场翻脸,但还是忍耐了下来。

    这些年,筒井顺庆通过各种手段,渗透兴福寺。

    不仅撬走了兴福寺大半的僧兵力量,还掌握了奈良町一定规模的座权。

    这其中有不少是多闻院英俊的帮助,甚至还有寻宪自己的收钱办事。

    是的。他这个别当,不仅收受了筒井顺庆的大量贿赂,还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育有私生子。

    这些把柄,可都在筒井顺庆手中。

    一旦曝光,他将身败名裂。

    因为兴福寺是南都六宗之一的法相宗大本山,属于传统佛教寺院。

    不似本愿寺那样,可以“肉食妻带”。

    所以兴福寺僧人仍需遵守这些戒律,不能结婚生子。

    “阿弥陀佛。”多闻院英俊率先开口:“大和守大人心系百姓,忧国忧民,老衲倍感钦佩。”

    “寺领庄园和坊人之事,确有历史渊源与复杂之处。”

    “老衲以为————应从长计议,多加考量。”

    多闻院英俊暗示筒井顺庆,这件事要慎重,不可操之过急。

    否则————兴福寺立马一揆。

    “上人所言甚是,在下也认为确需稳妥至上。”筒井顺庆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似乎又不打算“削藩”了?

    这让这帮和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紧接着,筒井顺庆话锋一转,殷切的看向觉庆。

    “觉庆门主乃将军亲弟。在寺中也是威望颇高,地位尊崇。”

    “不如就由门主您来牵头,会同寺内诸位高僧大德,共同拟定一个整顿寺设庄园、约束坊人的方案,如何?”

    “如此一来,既体现了贵寺自治之权,又能集思广益,拿出更合理的稳妥之策。”

    筒井顺庆这一招,极其狠辣!

    表面上对觉庆尊重、委以重任,实则是烫手山芋,硬塞到了他的手里。

    让觉庆自己去制定削弱自家特权、约束自家力量?

    这不纯属为难人吗。

    此时的觉庆,在心中跑过无数草尼玛,问候筒井顺庆家人。

    如果他制定出可行的整顿方案,势必会得罪所有同僚,得罪兴福寺的所有高僧。

    但如果他敷衍了事或明确反对,那就等于是在筒井顺庆和所有高僧面前,公然承认寺设凌驾于幕府之上。

    他身为将军足利义辉的弟弟,这么做也等于是背叛了家族,死后都不能进入家谱。

    而且也给了筒井顺庆强行干预的借口。

    他就能以“寺院拒绝配合治理”为由,向幕府申请介入,让足利义辉给他站台。

    到时候他会先从“寺社领不输不入(免税、不受管辖)”的特权下手。

    首先要求寺院为坊人登记户籍,将坊人纳入守护的行政管辖,逐步瓦解其”

    自成体系”的基础。

    再要求寺社领按比例缴纳“临时税”,打破“不输”的惯例,再逐步过渡到常规征税,削弱寺院的经济根基。

    最后蚕食庄园实际控制权。

    当然,筒井顺庆不会直接宣布“没收庄园”。

    而是通过“介入纠纷”“任命代官”等方式,逐步夺取庄园的实际管理权。

    还可以当寺社领庄园内,出现领主与农民的纠纷、或庄园间的地界冲突时。

    他以“守护调停”为由介入,最终将裁决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对部分偏远或管理薄弱的寺社庄园,则以“寺院无力管辖、恐生民乱”为由。

    派遣自己的家臣担任“代官”,负责收税和治安,变相将庄园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简言之,筒井顺庆的内核逻辑是“不硬抢,但硬管”。

    用政治手段让寺院“自愿”交出部分权力,用幕府权威为削弱行为合法性背书。

    最终在不引发大规模冲突的前提下,将兴福寺的势力从“独立王国”,压缩为受守护管辖的宗教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