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引领众人到了咸阳宫外。
咸阳宫同样宫禁森严,多了不少精壮的内官在值守。
蓝玉在前殿就停下了,对许克生低声道:“许生,你在殿外候旨,老夫先进殿了。”
“晚生遵令!”许克生躬身道。
蓝玉去了大殿,里面的勋贵、重臣纷纷起身迎接,众人客套一番,重新落座O
大殿很快恢复了宁静。
张华则进了大殿,很快就没了身影。
廊下,许克生垂手而立,等侯召见。
今晚的皇宫变得肃静、威严,规矩突然就大了起来。
往常每次来,基本上都是戴院判带自己进去。
即便他脱不开身,也是太子身边的内使、管事婆起来。
还从没有在廊下候旨这一说,即便洪武帝在也是如此。
今夜,却突然要候旨了!
许克生有一种感觉,似乎太子病重了,一把雪亮的刀也随之悬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在缓缓爬升。
许克生不知道站了多久,心里琢磨着太子的病情,将自己所掌握的数据全部熟悉了一遍,串了起来。
当他的双腿有些酸麻的时候,张华终于又来了,“许相公,跟咱家进殿吧。”
许克生拱拱手,客气道:“大伴请!”
月亮已经到了中天。
许克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刚才完全没有细听各种钟鼓、梆子的声音,不知道等了多久。
张华引着许克生一路向后,朝寝殿走去。
在寝殿外他看到了元庸,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周摆满了各种乐器。
大殿内太安静了,两人只能眼神致意,互相点点头。
张华进去了,许克生站在门外候旨。
往常他都是跟着戴思恭直接进去的。
“陛下,许相公来了。”
“宣!”
许克生听的清楚,中间几乎没有间隔,洪武帝立刻就同意了。
理理衣服,许克生拎着医疗包走了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朱元璋的黑脸。
洪武帝眉头紧锁,神情十分严肃,背着手不怒自威。
“应天府生员许克生恭请陛下圣安。”
“安!”朱元璋口气冰冷,尤如吐出一串冰渣子,“去看太子吧!”
许克生暗自咂舌,洪武帝今天的脾气这么臭?
领旨后,许克生去了床榻旁。
王院使和两个御医都在守着,依然没看到戴思恭的身影。
这让许克生有些不习惯。
往常每次诊断,戴思恭都在一旁,两人搭档成了习惯。
许克生心里咯噔一下,其中必然有变故。
往常每次来,戴思恭要么在前殿附近,要么在公房等侯,最忙的时候就是在寝殿。
现在一路上没看到人,寝殿也没有。
戴院判去哪了?
他的心中隐约觉察到哪里有问题,太子病重,为何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戴院判却不在?
王院使眉头紧锁,伛偻着腰,完全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永远挂在白色长须上的右手也垂了下来,放在大腿上。
许克生冲王院使他们拱拱手。
王院使微微颔首,低声道:“许生,去把脉。”
许克生走到床榻前,看到朱标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养神。
朱标明显憔瘁了很多,脸色蜡黄。
年后才有的一些血色又消失了。
朱允炆上前,将朱标的右手放在脉枕上。
许克生告了罪,缓缓坐下。
靠的近了,甚至可以看到朱标的鬓角有了白发朱标的呼吸悠长、微弱,应该是睡了。
许克生有些酸楚,朱标为人宽厚仁和,是皇室、勋贵中的异类。
偏偏这样的君子却危在旦夕,江夏侯这一类祸害却都活蹦乱跳的。
许克生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心情很快平静下来,然后伸出手指给朱标把脉。
手指所触及的皮肤,十分冰冷。
许克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不用去看,太子的手脚肯定如冰块一般冷。
这是元气不足、气不摄血的征状,太子的病情甚至超过了他的预计。
许克生微微蹙眉,又立刻舒缓开来。
当年老师一再强调,好的医生,应该喜怒不形于色。
太子的病情重新变得棘手,但眼下不是考虑治疔的问题,先把脉再说吧。
随着手指肚的力量从轻变重,许克生眯着眼,仔细体会脉象。
良久。
他结束了把脉。
仔细观察了朱标的状态,许克生又掀开锦被,检查了双脚,果然和手一般冰冷。
他又低声询问了朱充炆几个问题:“二殿下,太子殿子晚膳如何?”
“父王晚上喝了几口米粥,两口小菜就罢了。”
“之后呢,有什么变化?”
“父王晚膳后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咳嗽,还咳出了血。在太医把脉的时候短暂昏厥过。”
朱允炆的眼睛红了,声音哽咽,但是思路很清淅,表达的很有条理。
许克生拱手道谢。
接着,他又转头问王院使:“院使,之后太子殿下用药了吗?”
王院使回道:“院判开的方子,老夫做的针灸,药方都有,稍后可以去查一下。”
王院使回答的很含糊,没有说用了什么药,针灸了哪些穴位。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许克生没有开药方的权限,独立开方还找不到他的。
药方都有备案,等有空了再去查阅吧。
见许克生望闻问切都结束了,王院使缓缓起身,低声道:“大家伙都出去吧,让太子好好歇着。”
众人随着他一起向外走。一般是去寝殿外或者书房讨论病情。
朱元璋早已经走了出去。
出了寝殿,朱元璋竟然没有停留,而是去了大殿,医生们只能紧随其后。
许克生猜测他要当着重臣的面讨论,也让他们心里有数。
大殿的勋贵、重臣纷纷起身施礼,恭迎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道:“太子睡下了,咱们的动静也小一点,虚礼都省了吧。”
朱元璋站在上首,并没有坐下。
群臣分列左右,等侯他的旨意。
太医院的官员也按照等级站在官员的外围,许克生站在最后,他的前面分别是医士、几位御医、王院使。
朱元璋却看向人群后面叫了一声:“许生,到前面来。”
众人让出一条路,许克生走上去再次拱手施礼:“晚生拜见陛下!”
朱元璋吩咐道:“你说说刚才的脉象吧。”
许克生躬身道:“禀陛下,太子的脉体细小、力量薄弱,按之无力————”
朱元璋面无表情,背着手听的很仔细。
王院使一直支着耳朵听了片刻,不由地微微领首,许克生讲的脉象和他、其他几位御医的判断基本一致。
许克生最后说道:“陛下,总的来说,太子的脉象就是脉弱、脉滑、脉数。”
听到“脉数”,王院使不由地抬头看了一眼许克生,心中不由地感叹一声,还是年轻人敢说。
脉数,就是脉跳的特别快,根据现在太子的病情,这个词其实包含了一层意思:
太子有病危之相。
王院使和御医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了,岂能看不出来?
但是说的都比较委婉,没有许克生这么直接。
朱元璋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瞥了一眼许克生,又耷拉下眼皮。
在场的重臣都听得懂,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蓝玉的脸色更是变得有些苍白,他双拳紧握,指甲深陷,刺痛让他平静了一些不安的心情。
朱元璋见许克生不说了,又催促道:“那你开个方子吧。
”
内官送上了笔墨。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还不知道今晚太子殿下用的方子。”
他以为朱元璋让他开之后的方子,那就需要看上一个方子用了什么药,如何配伍的。
没想到朱元璋却回道:“你就当太子今晚没有服药,你开的是第一剂药。”
许克生愣了一下。
这是要考我?
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太突然了!
陛下这是怎么了?
除了王院使老神在在,似乎提前知道了什么,周围的人都很意外,没想到陛下提出这个要求。
这————更象是考校!
陛下没有任何征兆,突然要考许克生,之前发生了什么?
蓝玉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许克生面色平静,似乎胸有成竹。
大殿愈发显得安静。
许克生来不及多想,幸好在寝殿的时候心中已经考虑了合适的药方。
只是在往常,每次他开了药方都要和戴思恭辨证一番,最后才送到洪武帝那里。今晚却要当面写出来。
今天没人帮着查漏补缺,自己要孤军奋战了。
许克生瞬间感觉到了压力。
朱元璋背着手默不作声,面色平淡,看不出他的心思。
但是帝王的威严,让殿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众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是风雨欲来,或者只是小小的测试。
没人敢确定他的心思。
当年,过去的几次大案,也都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当时没人能意识到未来将会几万人的人头落地。
勋贵、重臣都低下头,他们猜测如果是大案子,那将从太医院开始。
王院使的脸色苍白,双手在袖子里紧紧攥住,身子微微发抖。
陛下晚膳后来了,单独和他谈话,询问了太子的情况。
最后,陛下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暗示要考一考许可生。但是王院使没有想到这么快,竟然就是今晚。
王院使不知道陛下要干什么,是单纯的一次考校?
或者,许克生只是一次大案的起点?
毕竟太子病重,又重新躺下了。
大殿里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在帝王的威严和莫测的心机下瑟瑟发抖。
许克生受到了环境的影响,竟然也觉得呼吸有些急促,手脚似乎无处安放。
不过他深吸一口气,并没有乱了阵脚,他对自己的医术还是充满信心的。
沉吟了片刻,心中将药方仔细斟酌了一遍,他下笔写下了一个药方。
他开的是以参汤为主的方子。
太子咳血、晕厥,首要的是补元气。
恰好有一个大补元气的方子叫独参汤,只有一味药,就是人参。
许克生在独参汤的基础上,加了陈皮、黄胶、熟地等几味药,辅助补血益气。
内官将他的方子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之后又问道:“如果病情有所稳定,明日该如何用药?”
许克生胸有成竹,躬身道:“陛下,考虑到太子殿下四肢厥冷、脉微,晚生提议,御医可以考虑使用参附汤。就是独参汤的基础上,适量加一些附子。”
嘶!
有御医低声惊叹。
附子可是有毒的!
王院使袖子中的手哆嗦了一下,年轻人无所畏惧啊!
太子还躺在床上,你敢用附子!
虽然许克生说的很对,附子的功效对症,但是要看用药的是谁,那可是国之储君!
勋贵、重臣们也都心里一跳,许克生用药有些激进了。
蓝玉再次看了一眼许克生,心中却有些感动。虽然对用附子他持保留意见,但是他确定许克生是真心想把太子治好的。
不然不会冒着风险,用这种凶猛的药物。
朱元璋也忍不住问道:“附子?”
许克生不为所动,继续道:“陛下,附子虽然药力峻猛,但是亦可温壮元阳。”
朱元璋捻着胡子,看着许克生不说话。
他在心中也是叹息不已,附子大热、有毒,敢在朕面前敢说给太子用附子的,也就寥寥几个人了。
许克生解释了一番,然后就闭嘴等侯旨意。
朱元璋突然又问道:“还有呢?”
其实,他自己也是下意识地追问一句。
太子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他期望许克生能再出奇招,力挽狂澜。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晚生没有其他看法了。”
太子病情凶险,现在当务之急是培固元气,让他脱离危险。
这种情况,没有捷径可走。
朱元璋有些失望。
从许克生第一次入宫就造了雾化机关,巧妙地解决了太子的痰疾。
到后来炮制的两种药材,都对太子的病情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他已经习惯了许克生不按常理出牌,带给大家一次又一次惊喜。
没想到,今天太子病重了,许克生却按常理了。
一直期盼的惊喜没了!
朱元璋突然感觉一阵倦怠袭来。
一个年轻人能做出那么多,已经够努力了,他没有苛责。
何况许克生的做法都还在用,太子现在虽然痰疾复发,但是有了雾化机关,对其他方子就减少了很多干扰,至少用药配伍上就少了很多顾虑。
顿了顿,朱元璋微微颔首:“就这样吧。留下值班的御医,其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躬身领旨告退。
勋贵、重臣们陆续退了下去。
蓝玉也走了,临走前看了一眼许克生欲言又止。
有心想问问许克生对病情的判断,但是场合不对,他大步出去了。
重臣们散去,朱元璋也离开了咸阳宫。
一路踟蹰,习惯地向谨身殿走去。
周云奇带着几个侍卫吊在后面。
朱元璋的心情很糟糕,前几天太子突然又有了痰疾,但是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因为病情偶尔出现反复,这也是难免的。
自从开春以来,太子的身体一直在向好,甚至都能下地锻炼。
朱元璋以为未来也是如此,没想到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