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听不到了。
他先去公房简单收拾一番,然后出了咸阳宫。
太阳还未到中天。
许克生估计是午初,大约十一点。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许克生走的很慢。
快到东华门,恰好遇到蓝玉带着一群勋贵入宫。
许克生让到一旁。
勋贵们说说笑笑地走过,似乎没人在乎中间缺了一个同伴。
有不少人甚至还看了许克生一眼,然后和同伴窃窃私语,对着许克生指指点点。
许克生有些无语,你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佬,何必如此?
体面呢?
礼貌呢?
蓝玉慢慢落在了最后,走到许克生身前站住了。
许克生急忙拱手施礼:“晚生给老公爷请安。”
蓝玉温和地询问道:“许生,来给太子出诊呢?”
许克生急忙拱手施礼:“是的,老公爷,晚生奉旨入宫,调整一次膏药的方子。”
“殿下今日如何?”
“殿下今日胜过往日。”许克生回道。
蓝玉捻着胡子欣慰地点点头。
他能问的只能是这种浅显的问题了,不宜再深入。
“学生,第一场考得怎么样?”
蓝玉背着手慈祥地问道。
“题目都比较熟悉,晚生尽力了。”
黄子澄、齐德出过类似的题目,最后结果如何全看自己的实力了。
“那今科你希望很大!”蓝玉笑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安心考试,大家都很关注呢。”
凉国公话里有话,许克生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
象这次被扔进诏狱的事情,很难再发生了,很多人关心他,不用害怕。
“晚生遵命!”
蓝玉笑眯眯地点点头,“明天就是第二场了,都是些官样文章,你肯定没问题的。老夫等你的捷报!
”
蓝玉鼓励了许克生一番,正准备走,一位高大威猛的勋贵却掉头回来了。
走到蓝玉身旁,勋贵笑道:“老公爷,这位就是许总领吧?”
蓝玉微微领首,对许克生道:“许生,来见过永平侯爷。”
许克生拱手施礼:“晚生给老侯爷请安!”
竟然是谢十二的父亲,说起来自己失踪的那晚,谢十二也被动地卷了进来。
幸好自己平安无事,不然永平侯府肯定也会被老朱折腾的鸡飞狗跳的。
永平侯笑着点点头:“好好考试。我家小五还夸你医术高明呢!”
蓝玉、永平侯联袂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许克生不禁有些恍惚。
历史终于被自己改变了。
现在是八月,蓝玉、永平侯都还活着,还能坦然地进宫。
未来的历史走向彻底变了,无法根据某些固有的历史去推测走向了。
以后要靠自己,一步一步探索了。
希望朱标健在的大明,能让自己走的顺利一些。
哪怕三五年也是好的。
许克生出了东华门,找到了自己的青驴。
没了锦衣卫的番子跟随,许克生没了过去如芒在背的感觉。
这次他刻意向北绕了路,先向北,再折向西,经过玄武门,进入太平街。
最后催驴经过了江夏侯府。
他是特地再次来看一眼的。
许克生庆幸江夏侯父子的死。
自己去了一个强敌。
尤其是周骥这种小人,喜欢背后放冷箭,让人防不胜防,死了最让人省心。
守门的士兵不见了。
刺眼的白色封条还在。
许克生催驴靠近看了一眼,是锦衣卫指挥使衙门用的印。
里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发出一声叹息。
威严富贵的江夏侯府,现在成了一片死地。
如果不转赐给他人,这里一个冬天就破败了,成为城狐社鼠的乐园。
江夏侯父子死的象两条狗,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他们昔日的荣华富贵,骄奢淫逸,就象尘土一般,被风吹的无影无踪。
许克生宽慰他们的死。
但是他们死的方式也让许克生警醒,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在这个庞大的帝国,勋贵视草民如蝼蚁,皇帝又视勋贵如蝼蚁。
如果朱标如期在四月去世,勋贵早被老朱杀的人头滚滚,蓝玉也早被剥皮萱草。
阳光很暖,许克生的后背却升起一阵寒意。
许克生回到家,董桂花轻快地迎了上来。
“二郎,三叔上午来了,一起来的还有林司吏。司吏是来关心前晚的事,留下礼物,和三叔一起离开了。”
“百户所的方百户送来了一份礼,也是表达关切的。”
许克生吃了一惊:“锦衣卫还去了百户所?”
董桂花点点头,笑道:“现在百户所都知道,前天晚上你失踪过。”
许克生挑挑眉毛,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没想到自己失踪一次,竟然惊动了如此多的人。
“你父亲也知道了呗?”
许克生低声问道。
“是呀。”董桂花点点头,苦笑道,“大嫂一早还来了呢,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大嫂怎么说?”
“没说什么。”董桂花摇摇头。
其实,大嫂是奉父亲的指令来劝她回家的,只是她没有理会罢了。
挠挠阿黄的狗头,许克生一边和董桂花说话,一边向里面走。
周三娘还在东院廊下炮制药材,额头的细汗在阳光闪着晶莹的光。
许克生关切道:“三娘,注意劳逸结合,累了就歇一会儿。那一屋子的药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干完的。”
周三娘轻轻撩了一下头发,柔声道:“奴家知道了。”
董桂花急忙拿出一个单子,塞给了许克生:“二郎,有个书坊送了两笔钱来,一笔十贯;一笔十二贯。”
许克生扫了一眼,正是自己的润笔费。
“收下吧。以后这个书坊送来的润笔费,都可以放心收下。”
董桂花拿回单子。
许克生笑道:“家里这下宽裕了吧?”
自从买了铺子,终于有一大笔的进项。
今年的花销不愁了。
董桂花笑道:“你要买什么?再买一个铺子肯定紧张的。要是吃吃喝喝,那就很宽裕。”
董桂花心中叹息,二十二贯的巨款,竟然只是宽裕。
过去在百户所,家里能存下两贯就是富裕的日子了。
和过去对比,她不禁有些恍惚了。
夕阳西下,秋风渐凉。
许克生放下书,开始收拾考篮。
笔墨不需要增加,只需要添加一些食物就够了。
董桂花过来问道:“二郎,现在吃晚饭吗?”
许克生摇摇头:“你和三娘先吃,我出去和同学吃。”
许克生正在收拾,外面响起了熟悉的怪叫:“老许!”
许克生急忙出去打开了院门,邱少达已经带着几个同学在外面。
“哥几个,这么早?”许克生笑道。
“你说呢?”邱少达翻翻白眼。
“我?”
“怕你又有急事出门了,特地早来堵你!”邱少达得意地说道。
“哪有那么多急事。”许克生苦笑道。
同来的还有几位同学,大家互相打了招呼。
邱少达打断了他们的寒喧:“咱们走吧。彭兄已经在魁星阁门口等我们了?”
许克生疑惑道:“八号晚上你们不是拜过了吗?”
邱少达连忙摇头:“一次怎么显我等的诚意?考三天,那就必须拜三次。”
有同学说道:“有的人只要出了考场就天天去拜。”
“这————”邱少达怪叫道,“哪个牲口?拜神都这么卷?”
众人齐声大笑。
许克生见众人都拎着考篮,也回去带上了。
告别董桂花、周三娘,许克生出门和众人汇合。
看到他们一路迎着夕阳,向西走。
许克生站住了:“不是去魁星阁吗?你们这是去哪里?”
魁星阁就在贡院的东侧,应该向东才是。
邱少达瞥了他一眼:“老许啊,你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关心的吗?”
“邱兄,关心什么?”
“贡院的那个是新建的,咱们现在去朝天宫。朝天宫西南侧有一个魁星阁,那个被香火熏了好几百年了。”
“那个?那个就剩下一个小阁楼了。”许克生道。
“嘘————许兄,你着相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邱少达急忙制止他,似乎唯恐他的话触怒了神灵。
许克生自然无可无不可,跟着众人直奔朝天宫。
魁星阁附近熙熙攘攘都是读书人,彭国忠已经在门口等侯,和他在一起的还有曹大铮几个同学。
众人汇合后一起挤了进去,点燃香火拜了魁星,祈求今年考试顺利。
出了魁星阁,西边天际只馀下一抹璨烂的云霞。
天色变得暗淡了。
邱少达张罗大家一起聚餐:“已经定好了位子,吃了解元宴一起去考场。”
有的酒楼在这个时期专门推出桂榜餐、解元宴,考生恰好也需要地方聚餐,双方一拍即合。
邱少达订的酒楼离贡院不远,没有抢到雅间,在大堂订了两张桌子。
大堂几乎都坐满了。
许克生他们来的有些晚,有些桌子杯盘狼借,已经到了尾声。
众人找到了位子,坐下后,邱少达大声问:“点什么菜?”
“文思豆腐!”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
这么熟悉的名字!
许克生暗中吃了一惊。
文思豆腐的方子只给了孙管勾、御膳房两家。
孙管勾那个闷头闷脑的性子,不会将方子传出去的。
那应该是御膳房了。
许克生不理解的是,一盆豆腐汤而已,为何都这么喜欢?
同学们说说笑笑:“文思豆腐,这是考前必吃啊。”
“思若泉涌!下笔如神!”
“没有文思豆腐的酒楼,狗都不吃!”
“在下第一场考的很有感觉,可谓妙笔生花,一定和吃了文思豆腐有关的。
”
”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原来是图个吉利。
文思豆腐能传播的这么快,肯定是名字恰好迎合了读书人的需要。
邱少达转头捣鼓一下许克生:“没喝过?”
许克生:“6
”
邱少达有些遗撼:“可惜,八号晚上聚餐就差你了。
许克生笑道:“幸好今晚喝了。明日考试,岂不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邱少达哈哈大笑:“老许,那必须的!咱们全都要出口成章!”
点了文思豆腐,众人就随便邱少达点菜了。
就在他们点菜的功夫,又一群人进来了。
他们衣着光鲜,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其中几个穿着丝绸长袍,是官宦家的子弟。
听他们交谈,是国子监的生员,也是今科入场的。
邱少达他们纷纷送了白眼、大声道冷笑,新来的这群国子监生也抱以白眼和冷哼。
许克生忍不住想笑。
京城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国子监的生员和府学的互相鄙视,甚至发生过激烈冲突。
国子监的家境优渥,自带上位者的优越感;
府学的生员是凭本事考上的,瞧不上国子监的这群关系户。
尤其是国子监有些人本来户籍在外地,现在却要占籍,和当地考生争夺有限的资源。
双方一见面就掐,不可能有和平。
饭菜陆续上来了。
众人开始吃饭,但是文思豆腐却不见踪影。
吃到一半了,曹大铮终于忍不住了,叫道:“上次吃了半碗饭文思豆腐就来了,今天怎么这么迟?这家酒店不行!”
邱少达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因为酒店是他找的。
他只能大声叫道:“小二!”
店小二急忙小跑过来,陪着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文思豆腐呢?”邱少达询问道。
“客官,正在做,真的正在做,很快就送来。文思豆腐考验刀工,做的时间长了一些。”
店小二点头哈腰地陪着笑,承诺很快就到。
众人也没有为难他,放他走了。
现在大堂空荡荡的,就剩下他们两桌还在吃饭,肯定快做好了。
众人吃的都很慢,都在等文思豆腐汤。
随着后厨的一声吆喝:“文思豆腐来啦!”
店小二端着一盆豆腐汤上来了,放在邱少达的桌子上。
看着熟悉的豆腐汤,许克生的心情有些复杂。
第一次用,是确认了“王大锤”的仇家是谁;
第二次用,是给太子开胃。
两次都看似事情不大,但是对自己影响却很大。
白色的是豆腐丝,青色的是笋丝,红色的是火腿丝————
汤做的不错,闻起来是正宗的鸡汤。
看来御膳房流出来的版本十分完整,几乎是复刻过来的。
另一张桌子上的曹大铮不乐意了,大叫道:“我们的呢?”
店小二陪着笑:“客官,马上,马上就到!小店就剩下最后一盆了,就是客官这一桌的。”
曹大铮他们转怒为喜,感觉自己运气很好。
随着后堂的再一声响亮的吆喝:“文思豆腐来啦!”
店小二端着一盆豆腐汤出来了。
他刚走到一半,楼梯上恰好走下一个素袍的年轻人,正是刚上去的国子监生。
年轻人看到文思豆腐,满意地点点头:“做的很快嘛!”
“我们刚点了就做好了,快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