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云朵朵,金风吹过许克生的院子。
许克生睡醒了,走出卧房,舒了一个懒腰。
今天是八月十六号。
昨天第三场考试结束。
第三场考的是策论,会提出几个关于历史和现实的问题,让考生分析解决。
考验的是学生解决实务的水平。
但是科举以第一场为主,以经义取士。
这一场也是陪跑的。
乡试终于画上了句号。
傍晚考完试,几乎到了半夜才轮到出宫。
回到家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生物钟已经形成了习惯,清晨自然醒来。
起床锻炼了身体,吃了早饭才又接着睡的。
现在终于睡醒了。
身子骨还有些懒。
阿黄蜷缩在狗窝里,抬起头看看主人,似乎没有搭理它的意思,阿黄又放下脑袋,继续闭目养神。
院子里很安静。
董桂花就在廊下绣花,看到他出来,便抬头问道:“二郎,吃午饭吗?”
“好吧,”许克生点点头,“其实我不饿。”
“你睡的时间太长了。缓一缓就饿了。”
许克生注意到,廊下收拾的很干净,炮制药材的器械清洗干净,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三娘呢?”
董桂花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怎么?一个上午不见,想她了?”
“呃————这个————你去做饭吧。”许克生有些挠头。
“三娘回云栖观了。”
“怎么回去了?”
“搬家!”董桂花丢下这句话就去了西院。
许克生这才想起来,周三娘和自己说过,在云栖观还有不少行李,想回去一趟搬过来。
许克生急忙追着问道:“三柱这两天来了吗?”
“来了,”董桂花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的老徒弟恢复的很好。”
许克生挑挑眉毛,小丫头真聪明,竟然知道我要问什么。
卫士方为了救自己,催驴子太紧,结果摔伤了左大腿。
请周三柱送去了药,还有一些礼品,估计这两天也该痊愈了。
谢十二带着随从,沿着秦淮河向前走,最后停在了许克生家的门外。
看着简朴的东西跨院,谢十二想起了八月七号晚上,许克生突然失踪。
那晚的惊心动魄,至今让他有些心悸。
锦衣卫的陈同知亲自登门拜访,询问他和许克生分别时候的情景,甚至都用上了审问才用的提问技巧。
幸好自己没有鬼,才没有出什么岔子。
据父亲说,那夜家附近一直有锦衣卫在逡巡,直到子时才撤走。后来证明,那个时辰许克生已经出了诏狱。
有兄长对他和许克生交往颇有微词。
父亲不支持,也不反对。
昨天许克生考完了乡试。
今天,谢十二就来了。
因为他不得不来。
初次见面的时候,许克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点出他的隐疾。
虽然不是大问题,但是他也想和疏影一般,跑起来耐力更持久一些。
院子里很安静。
厨房刚升起一道炊烟。
谢十二的仆人大声问道:“许相公在家吗?”
许克生站在廊下已经看清楚了,是永平侯家的谢十二。
本以为上次差点连累了这小子,他不会和自己来往了。
没想到刚完试就来了。
许克生迎了出去,“十二公子!”
“许相公!”
两人拱手见礼。
谢十二招手让仆人送上礼物:“区区薄礼,给许相公压压惊。”
只是几匹棉布,许克生拱手道谢,然后收下了。
“许相公,考试一切顺利吧?”
想到一次进了监狱,一次差点被捅死,许克生点点头:“是挺顺的。”
谢十二抚掌道:“许相公这次必然桂榜有名啊!”
许克生搞不清楚他的来意,便试探道:“十二公子,进院喝一杯粗茶?”
“好,那就叨(tāo)扰了。”谢十二答应的很爽快。
许克生顿时明白了,谢十二必然有事。
这种公子哥各种挑剔、各种讲究,不会随便进平民百姓的院子,更不会随意进来喝茶的。
是他自己有事?
还是永平侯派他来的?
许克生先请他去东院的廊下坐定,自己则去了西院,安排董桂花泡茶。
董桂花低声道:“家里没有茶叶了。”
许克生挠挠头,这太巧了!
现在去买又来不及了。
“茶叶罐里掏摸一点沫子,用纱布包裹煮水,有点茶叶味儿就行。”
谢十二来是有事要谈,茶水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董桂花忍不住笑了,娇声嗔道:“来的客人得罪了你?你请人家喝茶叶沫子?不打算来往了?”
不等许克生再出主意,她提议道:“奴家晒了一些桂花,给你们做一壶桂花熟水吧?用纱布包裹茶叶沫子,煮了之后拿出来丢掉,他也看不出来的。”
许克生一摊手:“我就是这个意思。”
董桂花白了他一眼,然后推推他:“去招待客人,煮好了熟水,奴家敲敲西院廊下的木柱,你过来拿。”
不知道何时起,家里来了男客董桂花就不再出面送茶水了。
都是她煮好了,敲出点动静,请许克生过去自取。
许克生回去陪着谢十二聊天。
两人云山雾罩,一顿掰扯。
许克生也不主动询问,他来到底是何事。
但是谢十二一直围绕着医术,估计是求医的。
终于,谢十二先忍不住了,低声问道:“许相公,初次见面你说小问题”,一剂药的事”?”
许克生恍然大悟,原来是治肾虚的:“是的,但是也需要你平常多节制。”
“这个————有时候难啊。”谢十二竟然有些为难。
许克生想起了一个词:
臭不要脸!
许克生耐心地解释道:“十二公子,水泛、火旺首要的就是养,不然靠药力只能维持一时,只能浮于表面。”
谢十二尤豫了一下,很快做出了选择:“这个,浮于表面,总比不浮要强。许相公,咱想先“浮”起来。”
决定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许克生自然不会将病人推出去,尤其是出手阔绰的:“那好吧!来,在下给你把个脉。”
谢十二将右手递了过去,眼睛却看到一旁的一个瓦盆:“这里的黄色药丸是治什么的?”
“给牛配种用的药,能很好地提高公牛的积极性。”许克生在认真听脉,随口回了一句。
“促进那啥的?”谢十二惊讶地问道。
同时,他的左手圈了一个圆,竖起右手食指,比划了一个暖昧的手势。
“是的,公子。”
许克生的注意力都在脉上了,没有在意谢十二看向药丸的眼神有些炽热。
许克生把了脉,开了方子。
西院,董桂花敲了敲柱子。
许克生起身去将水壶拎来,给谢十二倒了一碗桂花熟水。
虽然是茶叶沫子,但是里面放了桂花,还有紫苏。
茶杯是太子赏赐的宫廷瓷器,精致的景德镇白瓷。
谢十二很满意:“许相公,你这茶杯可以!”
桂花的香味随风飘荡。
谢十二只是浅尝了一口,便摇摇头,有些惋惜道:“这桂花摘的晚了。”
???
许克生有些懵了,这也能喝出来?
没喝出水是柴禾烧的,还是炭火烧的?
“十二公子,你怎么知道摘晚了?”
许克生半信半疑,不会是个大忽悠吧?
“许相公,这桂花必须是找个晴天,早晨带露水摘下来,让露水锁住了香味。还不能暴晒,而是放通风的屋里阴干,以免阳光晒的颜色变深,影响观感————”
许克生虽然不知道具体的采摘时间,但肯定不是早晨。
因为早晨董桂花要做早饭,没有时间。
许克生心中不禁有些惊讶。
公子哥的嘴巴都被养刁了,但是这么敏感却实在出乎意料。
谢十二说的头头是道,丝毫不顾及主人的感受,最后还点评了一句:“这桂花的味就淡了,差了点意思。肯定是出了太阳摘的,还暴晒了。”
???
董桂花在西院听的一清二楚,当即有些愠怒了。
这是哪来的败家玩意?!
奴家辛辛苦苦摘的桂花,本就是给二郎喝的,你还大喇喇地挑刺?
谢十二还在继续道:“我给你说啊,苏杭一带上等的茶叶必须是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去采摘,采摘桂花亦如此,小娘子在清晨穿上薄纱————”
!!!
董桂花已经出离愤怒了!
还二八年华的小娘子?
哪来的纨绔,敢带坏我家二郎!
本来因为周三娘要搬来了,她的心情很郁闷,现在直接爆发了。
哐当!
她将铜盆摔在了地上。
东院的廊下顿时鸦雀无声。
谢十二愣了,不由地看了一眼西院。
院墙挡住了视线,但是他感到了一阵杀意。
许克生若无其事地端起碗,慢慢啜饮了一口桂花熟水。
谢十二咳嗽一声,大声道:“其实啊,这个————这个,许相公,你家熟水不错,我家厨子做不出来的。”
许克生听不下去了。
你拿她和你家仆人相提并论?
再说下去,董桂花该拎着棍子杀出来了。
军户的女儿,彪悍着呢。
许克生急忙将方子拿起来,上面的墨汁已经干了。
“十二公子,这是我开的药方,你看看这些炮制的部分,不懂的地方随便问。”
谢十二接过药方,随手折叠起来塞进袖子,大咧咧道:“家里有医士的,煎药不需要我操心。
”9
许克生只好端茶送客了:“公子晚上如何安排?”
“家里————”谢十二一拍脑袋,急忙站起身,“忘记了,要陪家里老祖宗去烧香,告辞!”
谢十二带着手下匆忙走了。
许克生送出院子,然后回到廊下收拾残局,却无意中发现瓦盆里的药丸的数量似乎不对。
兽药很苦,老鼠不会偷的。
许克生以为自己记错了,就没有在意。
董桂花从西院过来了,抱怨道:“哪里的登徒子?”
“永平侯家的五公子。”许克生回道。
“呸!”董桂花娇嗔道,“也是个坏坯子!二郎以后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她拽着许克生的骼膊,柔声问道:“好不好?好不好呀?”
“好!”许克生郑重地说道,“我和他绝交!”
董桂花看了看他,又叹了一口气:“算啦!奴家也就是说说,你该怎么处就怎么处吧?”
“小妹,你,你怎么了?”看她反复的这么快,许克生有点担忧。
“清扬姑姑说,咳咳————没什么,你自己的朋友你自己决定吧。”董桂花脸红了,快步去了西院,钻进了厨房。
清扬道姑说了,“悔教夫婿觅封侯”,男人一旦进入朝堂掌握了权柄,各种诱惑就来了,女人到时候会后悔的。
董桂花刚才想说来着,可是转眼想到“夫婿”很不合用,只好咽了回去。
许克生挠挠头。
清扬?
“王大锤”?
她说什么了?
这厮不会是教坏了桂花?
按照考试前朱标的令旨,许克生在八月十六日的傍晚入宫。
今晚估计要在咸阳宫住一夜。
许克生吃过午饭,和董桂花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收拾书房。
和所有考生一样,考试结束第一件事就是清扫垃圾。
昔日视若珍宝的复习资料,全都成了看一眼都恶心的废物。
一个时辰后,书房几乎清空了一大半,瞬间清爽了很多。
到了申初,许克生沐浴更衣,穿上襕衫,”我今晚不一定回来,晚上放阿黄在院子里,闩好门。”
许克生叮嘱一番董桂花,骑驴去了皇宫。
太阳西斜。
脸被秋风吹的有些冷了。
许克生到了东华门外,拴好驴子,准备进宫。
恰好蓝玉和一群勋贵从里面出来。
看到许克生,蓝玉捻着胡子踱着步子走了过去。
不知道为何,一群勋贵也跟着他过来了。
许克生头有些大,只能拱手给他们施礼。
蓝玉呵呵笑了:“又被刺杀了?”
勋贵们都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
许克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是依然有些尴尬,最近是有些倒楣了。
“幸好有锦衣卫的董百户在,晚生活了下来。”
蓝玉摇摇头:“你小子最近去聚宝门多烧几家香火吧,最近太不顺了。
许克生有些挠头:“晚生也是很无奈啊!”
蓝玉他们又是一阵大笑。
许克生:
”
”
这群老不羞的,多久没这么高兴了?
蓝玉指指宫门:“咸阳宫的一个内官在等你了,去吧。”
咸阳宫外,许克生意外看到一个穿着锦袍的小胖子在罚站。
似乎比朱允熥还小一些。
小麦色的皮肤,神情有些嚣张。
在小胖子的身后,还跪着一个小内官,脸色苍白,双手伏地,身子瑟瑟发抖。
秋风已经很凉了。
这是谁家的儿子?
看他的衣服双肩上的龙,许克生大概猜到了。
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必然是燕王朱棣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