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
周家庄早已经忙碌起来,壮劳力早已经在田里忙碌了一个时辰,老人孩子在家制作添砖、做家务。
许克生晨练结束,走出院子。
这是族人专门给他建的院子,前后两排,在村里也是最气派的房子。
昨晚连夜赶了回来。
结果是虚惊一场,老族长只是因为许克生中举太过兴奋了,身体没什么大毛病。
老族长之前被王县令请去,差点被抓了起来。
之后就担惊受怕,毕竟“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
这次许克生中举,老族长终于踏实了,族里不会有大祸。
老族长太高兴了,衰老的心脏就有些受不了了。
许克生先去给老族长请安。
族长问道:“二郎,你都中举了,是不是该考虑婚事了?”
许克生有些尤豫:“老太公,这个,我才十七岁,要不要再等一等?”
族长咧着豁牙的嘴大笑:“老夫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大儿子都满月了。”
许克生耸耸肩:“这个,再说,再说。”
许克生慌忙告退。
身后传来族长的笑声:“老夫还是和你三叔商量吧。”
许克生有些尴尬,没想到来了大明朝也没逃过被催婚。
许克生去周三柱家吃早饭,闭口不提婚事。
早饭是将窝头切成片,在火上烤的焦脆,再抹上豆瓣酱,配上豆浆,许克生吃的津津有味。
周三柱说道:“上次你说要砌火炕,俺找了这行的师傅。跟你说啊,懂这个的师傅真少,俺是找了林司吏才找到的。”
“明天俺带过去,将两个院子的火炕都给你砌起来。”
许克生点点头:“三叔您看着砌,我和桂花妹子交代过了。西院要住三个人,偶尔她们还有客人来,炕就沿着墙尽可能砌的大一点。”
吃了早饭,许克生到院子里漱口。
周三柱跟着问道:“二郎,着急回城吗?”
许克生摇摇头:“下午回去吧,我看你家的母猪要产崽了,估计就是上午,等它生了我再走。”
周三柱喜笑颜开,”俺就是要问这个事呢。这是它的头一胎,有你这个神医在,就不担心死猪崽了。”
许克生跟着他去了猪圈看了一圈,眼看产期将至,就吩咐烧热水,准备好一点的猪食。
在等侯的功夫,许克生问道:“三叔,咱们有亲戚是做陶瓷的?”
周三柱点点头,纠正道:“就是俺的小舅子,他是烧陶的,不做瓷器。”
许克生沉吟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这是我定做的一些陶管,让他尽快烧出来。这两头的纹路,可以使两根陶管卡在一起。”
周三柱看了一眼,大包大揽道:“放心吧,他是老师傅了,保准给你做的漂亮。”
许克生又拿出一叠纸给他:“这一根铁棒也找人做。”
“还有这些铁皮、铁制的管子、手柄,要打三对。”
周三柱看了一眼用的铁料,不由地吃了一惊:“二郎,要用上百斤铁?!价格可不便宜!”
许克生点点头:“让他们去做,到时候拉到周家庄来,我教你们用。”
周三柱知道他现在不差钱,就接过纸答应了下来,“家里亲戚都有做这些营生,俺去请他们做,价格实惠,东西做的还好。”
周三柱将图纸叠好,小心地塞进怀里:“俺明天就去找人做。”
许克生笑道:“那就麻烦三叔了。”
说着,他走到一旁,沾湿了手,开始用草木灰仔细搓手。
母猪开始生了。
许克生穿着一身便装,正在猪圈里盯着母猪产崽。
当第一个猪仔顺利出生,大家都放心了,至少不会难产了。
周三柱在一旁问道:“二郎,已经生了七个了,还会有吗?差不多了吧?”
许克生摇摇头:“估计还有两三个。”
许克生正忙碌着,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
一个绿袍小官纵马冲了过来,大声问道:“许相公可在?”
周三柱急忙招手,“在这儿呢!”
“二郎,快出来,找你的。”
许克生出了猪圈,两手血污。
来人十分年轻,下巴刚冒出胡须。
许克生认识他,是詹事院的一位秦录事。
许克生急忙去净手。
秦录事惊讶道:“许相公,您忙什么呢?”
许克生刚要回答,周三柱已经憨笑道:“俺家母猪生了,二郎帮着接生呢。”
?!?!
秦录事感觉自己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举人————母猪接生————
一边是高雅的读书人,一边肮脏的、充满血污的事儿,秦录事甚至都不愿意去多想一下,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者牵连在一起。
半晌,他才磕磕巴巴地说道:“许相公,快换衣服,摆香案,太子令旨。”
他拿出了一个黄色的卷轴。
许克生回去换了襕衫。
族长闻讯赶来,急忙命人摆好了香案。
许克生出来的时候,正看到族长抢着拐杖在追着打周三柱:“三儿,你个混帐玩意!这些腌攒的活你让二郎去做?”
“你给老夫站住,看俺今天不打死你!”
“二郎那是读书人,给你的母猪接生?!”
“今天不打你,老夫都对不住你死去的爹!”
“三儿,你越活越回去了,————”
”
族人都在一旁看笑话,没人上前劝架。
许克生急忙上前抱住他,“老太公,息怒!息怒!我本来就是兽医,考上举人了也不能忘本!”
族长累的气喘吁吁,见他说情,才放过周三柱。
许克生冲秦录事拱拱手:“都准备好了。”
秦录事展开令旨,大声读了起来:“本宫闻选贤任能,实为治国之本。————举人许克生,家世清贞,学行淳笃,今特赐恩擢,授尔上元县令,秩从六品,主理民瘼,敦促农桑————”
当听到“上元县令”,许克生脑袋有些懵。
后面的他已经听不清楚了。
我的岭南!
我的海洋走私!
我的舰队!
我的陶瓷、我的玻璃、我的————
一切都在一瞬间都变得遥不可及!
太子殿下!
我为你精心治病,你为何背刺我啊?
直到族长拉了拉他的袖子,许克生才回过神来,急忙拱手接了令旨。
秦录事交了令旨,就拱手恭维道:“许相公主政上元,必能惠泽桑梓,使京邑生辉。”
许克生急忙拱手回礼:“此皆皇太子破格用人,在下惟恐才疏德薄,徨恐万分。”
秦录事客套一番就拱手告辞。
许克生要留他吃酒也婉拒了:“下官还要回去缴旨————”
秦录事一想到许克生刚才两手的血,就心里直打膈应,一起吃饭是绝不可能的!
看着秦录事纵马远去,周三柱欣喜地大叫:“将干活的都叫回来,杀猪!宰羊!今天不醉不休!”
周围的村民齐声喝彩。
老人激动的眼泪掉落下来,县尊老爷竟然是自己人,以后的日子好过了。
至少不会有胥吏进村敲诈勒索了。
小孩子也高兴地大喊大叫,村里出个县令,出去也可以狠狠吹嘘一通。
族长满脸涨红,抢起拐杖又给周三柱一记:“三儿!你就知道吃!”
周三柱吓了一跳:“老太公,俺又怎么了?”
老族长用拐杖用力戳着地,怒道:“二郎要进京谢恩,快收拾一下,准备车马送他啊!”
看老族长怒目而视,白胡子都要翘起来了,周三柱急忙道:“俺这就去准备牛车。”
?!
牛车?
老族长又怒了:“没有马车吗!哦,没有!那算了!”
老族长也就怒了一下就作罢了,叮嘱周三柱道:“三儿,你该养匹好马了,以后二郎来回也方便。”
许克生急忙摆手劝道:“老太公,马的问题我来解决。”
一匹好马价格不菲,不能给族人增加负担。
许克生已经暂时从失落中摆正心态,面对现实。
秦录事带来了县令的官服。
应族人的请求,许克生打开了崭新的公服、朝服,上面的补子是。
自己从此迈入“衣冠禽兽”的行列。
咸阳宫。
朱元璋下朝去了谨身殿。
恰好秦录事回来交旨。
黄子澄疑惑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秦录事解释道:“许县令去了周家庄,下官去了周家庄传的令旨。”
朱元璋随口问了一句,“你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朱标微微笑道:“中举了,族人肯定在庆贺呢。说不定许生也喝的差不多了。”
科举题名是人生一大喜事,能和洞房花烛夜相提并论,可见其在人们意识中的重要性。
族人必然会欢庆一场的。
秦录事尴尬地回道:“许县令在————在————在给母猪接生。”
“噗!”
太子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
朱元璋:“————”
!!!
黄子澄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帽子都要被直立的头发顶起来了。
这个孽徒啊!
时间挑的真巧啊!
都中了举人.,怎么还————还————
黄子澄虽然既尴尬又生气,但是他也想不出该如何批评这个学生。
秋风卷了进来,吹起窗帘轻声作响。
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也惜了。
朕该如何反应?
说他有辱斯文,读书人不该做此伎术官才从事的活。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是亲历农事,总比一群死读书的书呆子强。
批评?
还是褒奖?
这是个问题!
洪武大帝竟然举棋不定,最后决定不发表意见。
陛下、皇太子都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贸然发表看法。
无论是批评,还是赞扬,还是中立,都能撞上陛下的怒火。
并且众臣子也都蒙圈了,从来没有遇到过,举人竟然干这种活计的。
说好听点,这是伎术,属于细枝末节,不入流的;
说实在的,这是贱业!
堂堂举人,刚出炉的上元县令竟然做这种事,实在有辱斯文。
大殿鸦雀无声。
沉默!
震耳欲聋!
良久,太子轻声感叹道:“身居功名而不忘本,此真君子也。”
朱元璋也微微颔首,“几头小猪,对农户就是钱罐子,许生能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黄子澄急忙附和道:“许生不以功名易笃行之志,这才是读书人的本色。”
虽然黄子澄有些不能接受,但毕竟是自己的许生,赶紧趁着陛下、太子的东风拉一把。
洪武帝、皇太子的话,基本上给这件事定了基调。
黄子澄又捧了一句,许克生的行为就没有争议了。
其他大臣明白了风向,急忙跟着夸赞了几句。
詹徽古板的老脸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算是从事农桑了吧,就看他这个县令当的如何了。”
众人正在说笑,内官前来禀报:“上元县令许克生求见。”
朱元璋忍不住撇嘴道:“许神医终于接生完了。”
大殿内顿时哄堂大笑,空气中飘荡着戏谑的味道。
许克生在殿外听的十分真切,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他们都是怎么了,跟喝了猴子尿一般?
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最近没有什么糗事?
朱元璋沉声道:“宣!”
内官出来传旨:“宣上元县令许克生进殿!”
许克生这次是来谢恩的,已经换上了正六品县令的常服。
本来信心十足的,因为之前就已经写了谢恩表,只是地点是岭南,略加修改就是上元县的了。
但是刚才的笑声,让他心里忐忑不安。
“臣许克生,诚惶诚恐,嵇首顿首,————不以臣之愚钝,擢臣于草莽之中,授以京畿首邑之重寄————”
“————臣无任瞻天仰圣,————谨奉表称谢以闻————”
过去的“晚生”,今日成了“臣”。
身份变得庄重,过去轻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许克生越发觉得谢恩表沉重无比。
朱元璋端坐上首,缓缓道:“朕和太子都知尔家世清白,特简拔于此京县要职。上元之地,位处京畿,尔其谨记:廉洁、
勤政、慎微。”
“王法俱在,尔其勉之!”
许克生拱手领旨:“陛下天语煌煌,臣必镌刻于心,勤于王事,不敢有一丝一毫之懈迨。”
太子一反过去的温和,神情十分严肃,沉声道:“许县令,做官之道,要懂中庸,要持正守平。”
“做了官不能放下学问,既要勤于王事,也要勤诵圣人典籍,从中体会为官为人之大义。”
“许生”变成了“许县令”,许克生心里一滞。
觉察到自己和皇太子之间,多了一层极其明确的君臣分野,不如过去,更多的是医患关系。
许克生再次拱手道:“皇太子殿下训谕,臣谨记于心,永矢弗谖。”
“上元乃首善之区,臣必竭尽驽钝,兴教化,敦风俗,劝课农桑,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于万一。”
许克生经常进宫,无论是洪武帝,还是皇太子对他都知根知底,两人的叮嘱就很简单。
谢恩仪式走了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
大殿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黄子澄忍不住打趣道:“以后上元县的牲口,都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