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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如夜枭 鬼魅,不似人声(2/2)

    正午时分,阳光和煦。

    咸阳宫的琉璃瓦上,积雪在渐渐融化。

    雪水滴滴答答掉落下来,敲击着石阶、水洼,声音清脆悦耳。

    朱标用过午膳,正在内殿和太子妃闲话。

    内官前来禀报,十三公主来了。

    太子妃忍不住笑道:“小十三?呀!奴家怎么记得,好些日子没看她来了?”

    朱标急忙吩咐:“快,都收拾干净了!”

    后殿一阵忙碌地收拾。

    朱标低声道:“她前段日子病了。”

    等宫人收拾的差不多了,朱标才吩咐宫人:“快请十三公主。”

    十三公主款款走了进来,上前给太子、太子妃盈盈一礼。

    太子妃含笑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小妹,感觉好多天没有见你了呢。”

    十三公主柔声道:“娘娘,小妹前不久有些咳嗽,身上有了病气,就没敢过来请安。”

    朱标关切道:“小妹,后来怎么治的?”

    十三公主摆摆手,轻松地回道:“御医开了一个方子,喝了两剂药就慢慢好了。”

    朱标看着她单薄的身形,不由地皱眉道:“你年年入冬咳嗽,不如让许生给你开个方子,调理一下,最好能一劳永逸地去了病根。”

    听到太子提及了许克生,十三公主的心里莫名地一跳。

    自己一直听到他的消息,前几天还被父皇扔进了诏狱。

    不知道他还好吗?

    十三公主眼波转动:“太子哥哥,提到许县令,小妹的确有事想求他帮忙。”

    太子妃吕氏在一旁笑道:“小妹,和臣子说什么求”?有事就吩咐他好了。

    十三公主急忙点头应下:“娘娘说的是。”

    她又柔声解释道:“小妹的舅父得了一种怪病,御医久治不愈。想请许县令过府诊断一番。”

    朱标当即同意了:“让戴院判陪着他去吧,院判了解你舅舅的病情。许生开了方子,两人也方便辨证。”

    十三公主这才磕磕巴巴地问道:“听说,他,这个,前不久不太顺利,现在他方便吗?”

    朱标明白她的意思,坦然道:“进诏狱就是一场误会,他没遭什么罪,人也很豁达,完全放在心上。”

    十三公主心中放下一块巨石,甜甜地笑道:“那就麻烦他去一趟吧。”

    朱标吩咐内官去太医院传令。

    十三公主急忙起身,屈膝施礼:“小妹替舅父谢谢太子哥哥!”

    无论是许克生,还是戴院判,都是名医,舅舅的病这次有希望了。

    朱标笑着摆摆手,”自家人,何须言谢。”

    太子妃要了几样十三公主爱吃的点心,三个人有说有笑。

    十三公主偶尔不着痕迹地用馀光瞥向大门,希望能听到许克生新的消息。

    约莫一炷香后,太子觉得有些乏了,站起身道:“你们聊,我去小憩片刻。”

    十三公主放下茶杯,起身告退:“太子哥哥歇息吧,小妹告退。改日来给哥哥请安!”

    这时候,内官前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戴院判派人去请许县令,但是许县令不在县衙。”

    “衙门的主薄说,许县令上午请假,去给一个病人做手术了,下午才能回城。”

    十三公主眨巴着大眼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舅舅得的不是急病,她并不着急。

    但是许县令忙碌一个上午,下午最好还是让他歇息吧,改日去舅舅家也可以的。

    朱标略作沉吟便吩咐道:“去传话戴院判,让他和许县令自行商量时间即可。”

    京城郊外的一处农庄。

    许克生的手术已经做完了。

    孙立喝了麻沸散,还没有完全清醒。

    许克生靠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慢恢复体力。

    将孙立的骨头敲断,再重新接上,这是一个沉重的体力活。

    可比给十三公主的猫儿接骨麻烦多了,许克生现在没剩下多少力气了。

    陈老三蹲在一旁脸色苍白,有些干呕。

    刚才他是许克生的助手。

    许克生劝道:“喝口热汤吧,能止你的干呕。”

    陈老三听话地端起水碗,呲溜呲溜喝了起来。

    喝了半碗热水,他放下了碗,果然好受了一些。

    长吁了一口气,陈老三叹息道:“县尊老爷,不瞒您说,刚才您又是铁锤,又是锯子的,让俺————俺————觉得————”

    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

    许克生笑道:“象个木匠?”

    陈老三一拍大腿:“老爷说的是!太象了!”

    许克生哈哈大笑:“百业都有共通之处。”

    陈老三的妻子端来了酒菜,摆放在桌子上。

    陈老三起身邀请:“许县尊,小的准备了一些粗茶淡饭,您将就着用一点吧?”

    许克生看着摆了满桌子的菜,鸡鸭鱼肉都齐活了,还有几个素碟,一坛上好的黄酒。

    “老三,破费了!”

    许克生没有喝酒,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再次去检查了孙立的状况,留下药方,许克生准备回去了。

    2

    走出屋,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克生走进院子,恰好看到百里庆正在不远处闲逛。

    百里庆竟然已经扔了拐杖,走的稳稳当当。

    !!!

    这才几天?

    从诏狱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一块好皮,奄奄一息,随时要一命归西的样子。

    许克生暗自赞叹,有的人就如牛马一般,命硬!

    抗造!

    许克生大步走了过去,大声感叹道:“百里巡检,这么快就康复了?真是牲口一般的身体啊!”

    ???

    百里庆哭笑不得,读书人真会说话!

    但是他没有还击。

    谁让人家是县尊老爷呢!

    就当是夸我了吧。

    “下官拜见许县尊!”

    许克生沉声道:“百里庆,跟我走。”

    口气不容置疑,简直是在下命令。

    “做什么?”百里庆瓮声问道。

    难道还要将咱下狱?

    百里庆忍不住叫道:“许县尊,下官的路引是真的!”

    许克生笑道:“陪我去踏青。”

    ?!?!

    百里庆豹眼瞪的滴溜圆:

    ”

    ”

    我信你个鬼!

    寒冬腊月,你出去踏青————苗吗?

    许克生催促道:“百里巡检,时候不早了,快收拾行李。”

    “不去。”百里庆梗着脖子道。

    他总感觉没什么好事。

    虽然许克生救了他一命,将他送到陈老三这里养伤,还承担了他的医药、生活费。

    但是他对许克生保持警剔,对朝廷的官吏都保持警剔。

    “必须去。”许克生命令道。

    “你————”百里庆也犟上了,“下官不去,哪里也不去。”

    许克生抿抿嘴,突然大声道:“本官告诉这儿的邻居,你偷窥三嫂洗澡。”

    “俺没有!”庆哥气的脸红脖子粗,低声吼道,“你是县尊,不能这样血口喷人,污蔑俺的清白!”

    百里庆看到,不远处有村民鬼鬼祟祟地看着他们两个。

    许克生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就跟本官走。”

    “你!————”百里庆泄气了,“好吧————”

    遇到这样没品的县尊,百里庆彻底没了脾气。

    谁让自己落到人家的手里了呢?

    念在他救了自己的性命,百里庆决定跟着走一趟。

    无论是刀山,还是火海,还了他的救命之恩,自己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去浪迹天涯,查找张铁柱这个狗贼,哪怕是搜山检海,也要找到这狗贼,报了血海深仇。

    许克生这次出来特地借了两匹马,正好匀给百里庆一匹。

    百里庆牵着马,又瞅了一眼许克生,这里离京城不太远,许克生一人双马,显然其中一匹就是给自己准备的。

    可是他实在想不通,许克生打算将他怎么样?

    两人辞别陈老三,催马出了村子。

    百里庆纵马上前,落了许克生半个马头,大声问道:“许县尊,为何老揪着下官不放?下官又不作奸犯科!”

    许克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在京城,就是不安定因素,影响我大明的长治久安。”

    听着许克生的信口胡说,百里庆忍不住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满京城的权贵,你一个正六品的县令装什么大个?!

    啪!

    许克生猛抽一鞭子,战马撒腿狂奔。

    转瞬间,将百里庆抛在身后。

    马蹄子扬起积雪,扑打在百里庆的脸上、身上。

    百里庆惊讶地发现,许克生并没有回城,而是远远地兜一个圈子,一路向东。

    “跟上!”

    随风飘来许克生的一句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百里庆心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拍马跟上了。

    许克生肯定藏着什么名堂!

    不管了!

    跟着去看看,他到底要作什么妖!

    荒野,人迹罕至。

    只有他们两匹马在雪地上狂奔,打破了雪原的寂聊。

    许克生竟然一路去了栖霞山。

    从一处荒凉的地方,许克生引马入山,在崎岖小径间迂回穿行。

    百里庆不再多想,只是紧紧跟随。

    终于。

    许克生在一个山坡下勒住了马,跳了下来。

    百里庆也随之而至。

    许克生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听话就好!”

    百里庆傲慢地抬起头,看着碧蓝的天空,没有理会。

    “嗨!”

    许克生拿出一把短刀,冲百里庆吆喝一声。

    百里庆刚回头,许克生就将刀子抛了过去。

    刀子在空中打着旋,在阳光下闪着点点寒光。

    百里庆左手轻抬,无比随意地接住了。

    ???

    狗官给俺一把刀子,这是作甚?

    百里庆满头问号,也跳下了马,”狗————咳咳————许县尊,您这是何意?”

    许克生没有理会,又从一侧的袋子里掏出一把铁锹,抢起来丢给了百里庆。

    百里庆依然轻松地接住了。

    许克生这才指着前面,”看到了吗,那有个山神庙?”

    百里庆早已经看到了,作为昔日战场厮杀的军人,这点警剔性还是有的。

    前面丛林掩映下,露出了一角残破的庙檐。

    深山藏古庙,难道里面有什么古怪,许县尊让俺来捉人?

    “作甚?”

    百里庆皱眉道。

    许克生背着手,大咧咧道:“去庙里,把自己埋了!”

    百里庆无力地叹了口气:“许县尊,要杀要剐,您给一句实话。”

    许克生淡然道:“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

    百里庆心里一跳。

    这————什么意思?

    但是许克生已经背过身子,在眺望京城。

    他干脆不问了,左手铁锹,右手短刀,几个起落就已经朝山神庙冲去。

    与其和许克生打哑谜,不如自己去查找答案。

    山神庙低矮破败,已经塌了一个屋角。

    庙门前蹲着一个伛偻着的老汉,干瘦的身材,似乎随时被一阵山风给飘走了。

    老汉看到百里庆,一语不发,拿到了门锁,退到了一旁。

    百里庆握紧了铁锹、短刀,侧着身子,用铁锹轻轻推开了门。

    里面光线暗淡,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百里庆谨慎地走了进去。

    当他适应里面的光线,心脏猛地砸了他一下,几乎跳出胸腔。

    百里庆豹眼圆整,眼角都要睁裂了。

    地上躺着的竟然是他的仇人:

    【张铁柱】!!!

    他日思夜想,都想亲自手刃的仇人!

    张铁柱被捆住了手脚,塞住了嘴巴,脸色苍白,身上臭烘烘的。

    看着张铁柱惊恐的眼神,百里庆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看外面。

    老汉正蹲在门前。

    山风呼号而过,一阵枯枝断裂的声音不断传来。

    许克生在下面安静地等待。

    站在他的位置,恰好可以远眺京城。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隐约可见城墙和一处巍峨的城楼。

    那是仙鹤门。

    门后不远就是钟山,还有老朱正在给自己的陵寝。

    许克生突然来了兴趣,想给老朱算一算风水。

    《易》是五经之一,却是许克生学的最弱一门。

    他算的头疼,也刚理出一条龙脉来。

    头顶突然随风飘来一声闷喝:“狗贼!”

    声音尖利,但是能听的出来,就是百里庆的声音。

    许克生的推演被打断了,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破败的飞檐。

    接着。

    庙里又传来百里庆的一阵狂笑、大骂。

    声音凄厉。

    如夜枭。

    象鬼魅。

    不似人声。

    许克生浑身起了一阵凉意,不由地裹了裹新做的羊皮袍子。

    周围有鸟儿被惊起,在空中盘旋几圈飞走了。

    半个时辰后。

    山神庙里的各种怒骂声、惨叫声全都停歇了。

    百里庆浑浑噩噩地走了出来,浑身血迹,一步一个血脚印。

    他的眼睛血红,闪着狠戾的精光,尤如要择人而噬。

    老汉依然颤颤巍巍的,有气无力地吩咐道:“放下刀子,脱光所有衣服。”

    百里庆象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完全听话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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