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西照。
皇宫。
十三公主坐在窗前,蜷缩在椅子里,包裹着厚厚的毯子,小脸带着倦怠,不时用丝帕掩嘴咳嗽几声。
干咳扯着胸腔,在耗费她本就不多的力气。
自入冬以来,咳嗽就时断时续,吃药就减轻一些,停药就加重。
最近吃药的效果似乎也不好了,甚至夜里也常常咳醒。
小院子十分安静,几只鸟落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咳嗽声偶尔会惊动它们,警剔地四处看一看,甚至展翅飞起。
夕阳的馀辉越过围墙,半个院子明晃晃的,半个院子已经陷入昏暗。
郑嬷嬷匆忙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十三公主懒懒地问道:“是谁来的呀?”
“萧郎中。”郑嬷嬷笑着将信递了过去。
“舅舅?!”
十三公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急忙接过信,一旁的小宫女早已经拿出了象牙裁纸刀,“公主,给!”
十三公主接过刀,沿着边缝小心切开信封。
自从母亲去世,舅舅已经是宫外的唯一亲人。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问候公主的近况,随信送来了一筐蜀地的橙子。
最后一句话写了他自己的病情:“————幸得许县尊断出病乃鸽群之故。自驱尽左近鸽畜,吾身顽癣遂得根除,迩来一月未复作矣————”
十三公主放下信,又咳嗽了几声。
等呼吸平稳了,她才开心道:“舅舅的皮肤病终于好了。”
郑嬷嬷笑道:“幸好许县尊也懂兽医,不然还没人知道竟然是鸽子搞的鬼。”
十三公主香手托腮,轻声干咳几声,看着冬日萧索的院子叹息道:“是啊,他好厉害!”
宫女进来禀报:“公主,医婆来了。”
十三公主懒懒地回了一声,“请她来吧。”
接着她又干咳起来。
每一声咳嗽都犹于钢针,扎在郑嬷嬷的心里。
她心疼地看着公主日渐消瘦的小脸,眼圈红了,忍不住低声道:“要是能请许县尊给您切个脉,再开个方子就好了。”
十三公主的脸红了,“那怎么可能?”
即便是请御医开药方,也见不到她的人,只能凭借医婆的转述,或者医婆记录的医案来开方子。
宫女领着一个医婆进来,给十三公主跪下见礼。
十三公主咳嗽着摆摆手,“罢了。来切脉吧。”
医婆起身,躬敬地上前给她切了脉。
医婆又问道,“公主白天的情况如何?”
郑在一旁回道:“早晨还好些,中午咳嗽的多一些,吃了药汤,下午略好一些。但是夜里因为咳嗽睡不安稳。”
医婆微微颔首,“民妇再给公主开一个药方吧,吃一剂药看看。”
医婆记录了医案,开了药方后告退了。
十三公主扫了一眼药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和昨天的比,只是换了一味药罢了。”
想着黑乎乎,苦涩无比的药汤,十三公主的小脸皱巴起来,“我不想吃药了。”
郑嬷嬷咬咬牙道,“公主,听闻许县尊今天进宫。老奴拿着公主的医案去求太子殿下,请许县尊开一个方子。”
十三公主有些尤豫,“这————好吗?”
郑嬷哀求道:“公主啊,你不能再这么咳了。年年冬天都这么咳,什么时候是个头?您还年轻着呢!”
“最好有神医出手,给您将这病根除了!”
十三公主也被咳嗽整治的没了精神,思忖再三,还是同意,“去吧!”
郑嬷嬷拿起医案,”那老奴现在就去。最好赶在许县尊的前面。”
十三公主轻点臻首:“去吧。如果太子哥哥不同意,你也不需要强求,立刻回来就是了。”
“老奴遵命!”郑嬷嬷拿着医案退了出去,快步朝咸阳宫走去。
咸阳宫。
朝议刚刚结束,重臣们退出大殿,朝宫外走去。
只留下刘三吾等几个大学士作陪。
朱元璋和朱标都疲倦了,在大殿内来回渡步。
父子两个在大殿活动了片刻,直接去了书房。
朱元璋示意刘三吾取来一个奏本,示意朱标看一遍,朱标接过奏本,仔细翻阅了一遍。
这是都察院关于太仆寺侵占民田案的奏报。
都察院初步统计,太仆寺各牧监一共侵占民田九千七百八十二顷。
其中七成用于出租,三成由各牧监的人耕种。
其中租金大部分牧监是私自分了,少部分当做孝敬上供给太仆寺的大小官吏。
也有牧监的租金被太仆寺的官员勾结地方豪强拿走了,牧监反而一粒粮食都拿不到,后一种情况主要集中在京畿附近。
朱标合上奏疏,“父皇,既然有些牧监并没有掺合分润,甚至不知内情,儿子建议这些牧监的官吏可以释放。”
“至于太仆寺的官员、胥吏,卷入的人太多了,全部治罪太仆寺就彻底瘫痪了。”
朱元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是也认可了他的说辞:“是这样。”
朱标继续道:“儿子建议朝廷定一条线,多少钱粮以下,准许退赃后保留职务,等侯戴罪立功。”
朱元璋带着杀气,补充道:“寺丞及以上的官员不在赦免之列。”
“父皇,寺卿朱守仁上任时间不到一年,完全被蒙在鼓里,儿子建议将他无罪释放。”
朱元璋不愿意就此作罢,略一思索便说道:“终究逃不脱一个昏聩!革其全俸,以做效尤。”
简而言之,老朱剥夺了朱寺卿的退休工资。
朱标沉默了一下,躬身道:“儿臣遵旨。”
朱标没有再反对,只剥夺了朱守仁致仕后的俸禄,已经是父皇开恩了。
至于少卿、寺丞他们,拿的太多,且知情不报,已经不可能赦免了。
还有之前拿过租子的历任太仆寺官员,只要还活着,都在朝廷追责之列。
朱标示意刘三吾他们去拟旨:“可以无罪释放的,明天上午就放了。快要过年了,让他们早日回家和亲人团聚。”
太仆寺的案子,导致太仆寺的大小官员几乎全军复没,正五品以上更是无一幸免。
自从郭恒案之后,朝廷风平浪静了很久。
没想到被一个上元县令挑起了黑幕的一角,再次在朝堂掀起巨浪。
书房的气氛有些压抑。
朱元璋皱眉道:“朕万万没有想到,各地的牧监的胆子这么大。”
朱标看了他一眼,试探道:“父皇的意思,牧监的规矩要改一改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每年耗费如此多的钱粮,养了战马,却也生出不少事端,牧监的规矩是要改了。”
朱标说道:“父皇,上次许克生进宫,儿子曾经询问他对牧监的看法。”
“许生认为牧监耗费巨大,建议裁撤所有牧监,甚至改革马政,鼓励民间养马。
”
朱元璋有些惊讶:“裁撤?他这么认为?”
朱元璋捻着胡子,陷入沉思。
刘三吾在一旁笑道:“太子殿下,陛下也曾有这个意思,只是担忧民间养的马,优劣悬殊,参差不齐,最终影响军队用马。
朱标却胸有成竹,回道:“朝廷可以选择一个地方试行,如果可行再推广,不行就作罢。”
朱元璋询问道:“标儿倾向于裁撤?”
朱标点点头,回道:“是的,父皇。其实,许克生去东郊马场治疔马瘟回来,就和儿子提起过,官办马场耗费太高,饲料、药材、人工都远高于民间养马。”
“儿子自此就留意这个问题,发现是存在这些问题。贪污饲料钱、药材以次充好的小案子屡禁不绝。”
朱元璋回道:“明日召集重臣再议吧,到时候让五军都督府、兵部的主官都来,群策群力。”
刘三吾急忙将这个议题记录了下来。
但是陛下、太子都倾向于裁撤了,他估计明天下午就是统一观点,裁撤天下牧监。
暮色沉沉。
寒风之中京城冰窖一般,咸阳宫的书房依然温暖如春。
周云奇送来了锦衣卫的几份奏本,大多是白天发生的事情。
朱元璋接过去翻了翻,将其中一本递给了朱标,“许县令上午又忙活开了。”
朱标接过去看了一遍,是牛的买主韩小八讹诈牛贩子的案子。
朱标看的津津有味。
锦衣卫不仅描述了救治的过程、最后的惩罚,还记录了周围百姓的反应。
朱标不由地笑道:“幸好是许生,换个不懂医术的县令,今天牛活不成了,案子也会扯不清楚”
朱元璋微微颔首,”是啊,牛贩子、牙人的运气都不错,逃过一劫。”
“这个韩小八就是个刁民,刑部可以同意许县令的判决。”
说了半天口渴了,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还没放下,张华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十三公主身边的管事婆郑嬷嬷求见。”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疑惑道:“小十三怎么了?”
朱标摆手示意:“宣!”
郑嬷嬷不急不忙地走到书房,跨过门坎跪下施礼,“奴婢恭请圣安!恭请太子殿下安!”
朱元璋直接问道:“何事?”
郑嬷嬷回道:“陛下,十三公主每年入冬都会咳嗽,今年也不例外。”
“近期咳嗽太过频繁,夜不安寝。”
“奴婢恳请陛下恩准,请许县尊给公主开一个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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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微微颔首:“可以。许生今天就会来。带医案来了吗?”
郑嬷急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陛下,这是医婆刚写的医案。”
朱元璋示意张华接过去:“等许生来了,让他和戴院判一起开个方子。”
郑嬷嬷见目的达到,急忙告退了。
朱元璋叹道:“京城的冬天又湿又冷,本就容易湿寒侵肺;如果再用炭火取暖,就更容易咳嗽了。”
朱元璋关切地问朱标:“标儿,最近很少见你咳嗽了?”
“父皇,儿子的咳嗽基本停了。”
“哦,许生他们的方子还不错。”
“是的,儿子吃了两剂药就好了。”
朱元璋突然想起了萧郎中,于是问道:“萧光文的病怎么样了?”
“父皇,他的病彻底好了。”朱标回道,“上午儿子派人去探望他,说是痊愈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好啊!他也是被折腾苦了,反反复复一年多。”
“朕还是第一次看到鸽子引来的病。看来这人医多少要懂一点兽医术,关键时刻有奇效。”
朱标笑道:“几子当时也很惊讶,心中还存在疑虑。现在鸽子被赶了,萧郎中的病就好了,这说明许克生的诊断是对的。”
张华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许县令来了。”
朱标笑道:“这么巧,正说着他呢。让他进来吧。”
许克生进了书房,躬身给朱元璋和太子请安。
朱标夸赞道:“上午的病牛,你治的很好啊,平息了一个冤案。”
许克生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入了宫中:“臣也是侥幸,遇到了能治的病,不然这个案子有点棘手。”
朱元璋在一旁说道:“牛胀气不好治啊,朕还记得民间的方子。”
“就是在病牛的嘴里绑一个木棍,然后牵着它走,不断上坡、下坡,甚至还要有人在一旁揉牛的肚子。”
“有的时候能救活,但是也有可能牛没挺过去,很快就倒地昏迷、死亡。”
许克生躬身道:“陛下说的这些方法,都有助于牛将胃里的气排出来,能治理牛胀气。
”
朱标好奇地问道:“和你的方法比呢?”
许克生回道:“牛胀气属于急症,手头不一定有豆油,也难有中空的细管子。”
“如果应急的话,陛下说的这种民间传统方法更实用,不懂医术也能操作。”
“如果是兽医去治疔,微臣的方法更快捷,能有效地降低病牛的死亡率。”
朱元璋微微颔首:“你的法子很好,可以给太仆寺留一份,推广出去。”
许克生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奏疏,“陛下,臣已经将治病的法子罗列下来,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拿到奏疏翻了一遍,”哦,胀气竟然有两种,一种是不需要灌豆油的。方法很齐全。”
“留着吧,等太仆寺新的官员上任,就给他们。”
许克生听到了“太仆寺”,揣测太仆寺的案子应该到了收尾阶段了,陛下已经开始考虑任命新的官员了。
朱标示意张华将十三公主的医案递过去:“许生,你看看,这是后宫一位贵人的医案。”
许克生接过医案翻了一遍,这是抄录的,已经抹去了病人所有的信息,不知道性别、年龄。
既然后宫的,又是贵人。
要么是后妃,要么是公主。
如果是小皇子,早就将病人拎到面前了。
许克生翻了一遍,解释道:“陛下,太子殿下,根据医案来判断,这是肺气虚,又因室内用了地龙,导致燥邪侵入肺脏。”
“肺失濡养,无法正常宣发肃降”,肺气上逆引发了干咳。”
“臣开个方子吃一剂看看效果吧。”
朱标愣了,不由地笑道:“6
看看效果”?你也没有办法一剂药治愈?”
许克生躬身道:“禀殿下,仅看医案,一剂药应该能改善病情。”
朱标追问道:“如果是年年冬天都如此呢?”
许克生有些意外,这个信息在医案上并没有体现,”殿下,那就需要望闻问切,臣才能下一个诊断。”
书房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老朱是不会允许一个男医生给公主切脉的,尤其许克生还如此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
朱标已经心动了,但是看父皇面无表情,正在喝茶,”父皇,不行就悬丝诊脉?”
朱元璋放下茶杯,“悬丝诊脉?只切脉能看出什么?”
他能同意悬丝诊脉就是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