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后背火燎一般疼,左臂的箭伤更是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象有针在扎骨头。
他忍着疼痛,拦住一个中城兵马司巡城的总旗,命他去迎接百里庆。
总旗见他满身是伤,不敢耽搁,问清了百里庆的相貌、骑乘,立刻领命而去。
许克生则在小旗的护送下回了家。
许克生刚抬手要敲门,门打开了。
董桂花、周三娘都在里面。
董桂花脸色苍白,看到许克生的模样,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唰”地掉了下来,声音哽咽着喊出一声“二郎!”
许克生忍着剧烈的疼痛,强笑道:“别怕,一点皮外伤。”
一旁的周三娘倒还镇定,连忙上前扶住他晃晃悠悠的身子,手上用力稳住他:“三郎,快进家吧,外面风夫,别让伤口再见了风了。”
许克生谢过护送的小旗,进了院子,董桂花急忙搀扶了另一边。
阿黄蹭了过来,闻到血腥味,它有些好奇地打量许克生,尾巴也没有往日摇的那么欢快。
周三娘见他要去放药材的屋子,急忙劝道:“二郎,去房吧,屋里暖和。”
许克生尤豫了一下,点点头,“先去房上药。”
董桂花推开了房的门。
许克生一眼就看到了清扬,正在里面准备各种药物。
许克生进了屋子扫了一眼,金创药、高度白酒、包扎的绷带、一锅开水————
许克生心里犯起了嘀咕,疑惑地问:“清扬,你知道我受伤了?”
清扬笑道:“贫道掐指一算,————”
看许克生白了她一眼,清扬咯咯地笑了,“要不然呢?公主怎么会突然奔向你?”
这个时候,也只有见惯刀伤的她,才能笑得出来。
许克生这才明白,拉车辇的马儿突然受惊,竟然是清扬从中捣鬼。
清扬解释道:“贫道看锦衣卫上前护着你了,就回来了。”
说着,她拿起一把大剪刀,吩咐道:“你趴在软榻上。”
许克生明白她的用意,在周三娘的搀扶下,缓缓趴下。
清扬扬起剪刀,哢擦几下剪断了许克生身上的箭杆,动作干脆利索。
嘶!
清扬最后剪断了左臂的羽箭,许克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这枝剪伤的最深。
许克生感觉伤到骨头了。
清扬的动作太快了,许克生似乎刚趴下,箭杆已经全部落地了。
董桂花在一旁烫纱布,心疼的在直落眼泪。
周三娘早已经数过了,“二郎,左骼膊一箭,后背五箭,后背有一箭在脖子下面,再高一点就射中脖子,你就没命了。”
清扬放下剪刀,看了一眼伤口,淡然道:“他当时趴在马鞍上的,这种姿势,除非是抛射,否则很难伤到脑袋、脖子这些要害。”
去了箭杆,许克生重新坐起来,在周三娘的协助下脱掉了棉袍。
棉袍的后背沾染了不少鲜血。
清扬让他重新趴下,检查了后背的几处箭伤,“后背的几处,都进去的不到一指深,抹点药就行了。”
许克生放心了,“三、五天就能结疤了。
清扬看着他的左臂却说道:“麻烦的是左臂,箭头进去大半,需要医生给你处理。”
董桂花低声道:“清扬,我雇了帮闲去太医院请戴院判了。
“请了院判?”许克生有些惊讶,“刚才我还让帮闲去叫卫博士了。”
董桂花嘟囔道:“老卫是兽医,哪比得上院判。”
许克生只好随她了。
清扬拿起了钳子,“二郎,忍着点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出手如风。
后背上的几个箭头被她一一拔了出来,丢在地上。
许克生强忍着疼,要周三娘捡起来给他看。
每一个箭头他拿起来仔细查看。
这些箭枝保养得极好,箭头都打磨得锋利无比,闪闪发亮,没有一丝锈迹。
许克生暗暗摇头,想不到几个马贩子的装备竟然如此精良。
周三娘给伤口涂抹了药膏,用纱布包上。
只有左肩膀的伤,清扬不敢贸然起出箭头,只能擦了一些烈酒作罢。
白酒刺激着伤口,许克生疼得浑身哆嗦,却硬是咬着牙没再出声。
在等侯戴院判、卫博士的时候,许克生趴在软榻上缓了缓神,将上午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清扬听到“缪春生”的名字,不由地皱了皱眉。
许克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但是董桂花和周三娘都在旁边,有些话不方便直接问,他便想了个法子,故意说道:“我感觉有些冷,可能要起热了。”
说着,他看向两人,口授了一个简单的药方:“三娘去隔壁捡药。”
“桂花去将煎药的砂锅翻出来开。”
等她们两个出去了,不等许克生询问,清扬就低声道:“来京城抢蜂窝煤生意的,就是缪春生出头,其他几家在幕后。昨晚江宁的一个作坊,人手折损了三个。”
说到“折损了三个”时,清扬的声音低了几分,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显然,这一次他们吃了不小的亏。
许克生有些意外,遗撼道:“早知道有这个过节,今天就让衙役用心打”,光明正大地废了他。”
清扬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低声道:“以后找机会吧。”
许克生用力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知道了缪春生的企图,自然不会就此放过他。
这种豪强劣迹斑斑,随便搜集一些问题,都够他进监牢了。
经历了上午的惊险,又流了不少血,许克生此刻只觉得又累又饿,浑身酸软无力,头昏脑胀。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针扎火烤一般。
他趴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时辰了?”
“早过未时了。”清扬回道。
许克生看着刚进屋的周三娘,“快去给我来一碗吃的,饿死了。”
周三娘匆忙放下药材,”那就来炒一点驴肉吧,有现成的。”
“成,都成,只要是吃的,什么都行。”许克生笑道。
他早已饥肠辘辘,胃里有些火烧火燎地不舒服,哪里还顾得上挑拣。
周三娘炒了一份驴肉,董桂花给包了一碗云吞。
许克生早饿坏了,左手吊着不敢动,只用右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一阵猛吃。
他只觉得今天的云吞、驴肉都格外地香甜,连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许克生正在狼吞虎咽,卫博士和百里庆几乎同时赶到。
董桂花和周三娘去西院回避了。
清扬却留了下来,“贫道方外之人,不在乎这些。何况一个是二郎的徒弟,一个是仆人,都没有外人。”
许克生看到百里庆毫发无伤,身上一滴血都没有,终于放心了。
可是卫博士、百里庆看到许克生趴在软榻上,身上多处箭伤,两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卫博士几步冲到榻前,声音都变了调:“老师!您这是遭了谁的暗算?怎么伤得这么重!”
许克生吃下最后一个云吞,放下了筷子,简明扼要地把聚宝门外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
百里庆十分懊恼,,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自责道:“老爷,都怪小人!当时不该恋战,应该跟着您一起回城的,不然您也不会遭这份罪!”
许克生又安慰了他一番,“那些人就是狗皮膏药,咱们甩不掉的。如果不是你拦截,他们跟着京城这伙人合兵一处,反而更麻烦。”
卫博士挽起袖子,拿起烈酒开始洗手,”老师,您忍一忍,许生将最后的箭头拔下来。”
清扬急忙提醒道:“卫博士,已经请了戴院判。”
卫博士的手顿在半空,连忙收了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戴院判是神医,有他在,老师的伤肯定能更快好,那就等他老人家。”
许克生却说道:“等半炷香吧,如果不来就你来。”
阿黄冲着大门狂叫,有人在敲门。
百里庆迎了出去,接着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戴院判请进了院子。
百里庆将他迎进房,戴院判人看到许克生的伤,不由地大吃一惊,“启明,上午不是下乡去审案子吗?怎么还伤成这个样子?”
许克生又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戴院判一边听一边摇头叹气,连声感叹:“朝廷又要掀起一个大案子了。启明放心,今天追杀你的人,一个也休想跑掉,他们死定了!”
许克生忍不住叹息,“一个马场如此,不知道其他马场如何?”
戴院判不再多言,烈酒搓洗了双手,询问道:“启明,喝点麻沸散吧?”
许克生摇摇头,语气坚决地反对:“院判,喝了麻沸散就晕晕乎乎的,得一觉睡到天黑。晚生还要进宫一趟。”
戴思恭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而是笑着提醒道:“会很疼哦。要不要绑上左臂?”
许克生咬咬牙,”不用绑,来吧。”
只需要拔出箭头,抹了药就可以了。
又不是关云长刮骨疗毒,许克生决定忍一忍。
咸阳宫。
朱元璋、朱标父子正在召集重臣议事。
他们在讨论太仆寺案的主犯的惩罚。
父子两个早已经达成共识,现在不过是通报一番。
最后的惩罚基本上是按照朱标的意思,少卿、寺丞、两个主薄斩首,其馀的全部是流放或服苦役。
大臣们纷纷表示,拥护陛下、太子的英明决定。
“圣上治贪惩恶,举措严明,臣等俯首赞同!”
“陛下圣断英明,臣等无有异议!”
”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太仆寺大案,能一举揭开盖子,上元县令许克生当居首功。”
喝了一口茶,他又继续道:“当初太子举荐他的时候,朕是有些尤豫的,毕竟是京畿要地。”
说到这里,朱元璋看向朱标,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但是现在看,太子识人的眼光远胜过朕啊!”
朱标有些徨恐,急忙起身道:“父皇谬赞!许生之所以脱颖而出,主要是因为父皇从民间发现了他,启用了他,儿臣才知其一二。何况儿臣的识人之道,皆源自父皇悉心教悔与耳濡目染!”
朱元璋笑着点点头:“恩,好,好!”
其他大臣也都跟着赞美了陛下和太子。
也有大臣跟着夸赞了许克生:“上元县推出的蜂窝煤,安置贫苦百姓,价廉物美,百姓这个冬天省钱了,利国利民呐!”
“上元县的耕牛明显养的比其他地方好,牛犊子存活的也多。”
“...
—”
等众人安静了,朱元璋拿起一份奏疏,”咱们议议开春的开荒安排。”
周云奇匆忙送来了一份揭帖,上前呈送给了朱元璋,“陛下,锦衣卫急报。”
大殿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锦衣卫紧急奏报的,一般都是大事。
朱元璋面无表情,打开看了一眼,当即皱起了眉头,转手给了朱标。
朱标扫了一眼,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将锦衣卫的急报读了出来:“上元县令许克生,午正前后在聚宝门外遇到袭击,身受多处箭伤。锦衣卫在追查袭击者的身份。”
大臣们面面相觑,许克生这是第几次遇险了?
这次又是谁啊?
这么想不开?!
陛下刚才正在夸赞许克生,接过人在外面被追杀了?!
凉国公蓝玉看了一眼身边的勋贵,目光如刀子一般,不会是哪个人的手下吧?
目光最后落在咸安伯的身上,看咸安伯很坦然,蓝玉才收回目光。
仔细寻思,蓝玉感觉不象是勋贵的手笔。
没人敢在京城截杀朝廷的命官。
勋贵们心头凛然,低着头全都不敢说话。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缓缓问道:“这次又是谁啊?”
明知许克生总领太子的医治,怎么老有人不长眼?
大臣们都缩缩脖子,没人会出来说话,毕竟自己啥也没干。
但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不是自己,谁知道手下的狗奴才有没有胡作非为啊
咸安伯最放心,肯定不是自己。
陈管事被打,他就严格约束家仆,打了几个人的板子,开革了几个。
现在府里的奴仆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出门都低着头。
御阶上载来朱元璋淡淡的声音,“咸安伯?这两天都忙什么呢?”
咸安伯吓得魂都飞了,急忙出列,声音颤斗地回道:“陛下,臣因为陈管事胡作非为,近日一直在整顿家风。”
朱元璋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朕相信你。”
咸安伯悬着的心“咚”地一声坠落,老泪滚落,”陛下,臣就是昏了头,也不敢去杀朝廷命官。”
朱元璋微微颔首,“知道了。”
东华门的侍卫送来了一个包裹:“陛下,护送十三公主去上香的锦衣卫送来了一份急报,说是上元县的许县令委托送来的。”
周云奇上前接过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充满污渍的册子。
朱元璋当即下旨:“宣送册子的人进宫。”
朱元璋看了一眼册子,有些不太明白,看样子是交易记录。
时间、地点、人物、数量都有。
但是交易的是什么?
许克生被追杀和这册子有关?
送册子的锦衣卫总旗被带来了。
朱元璋询问道:“册子如何到了你的手上。”
总旗躬身回道:“回禀陛下,许县令在聚宝门外遇袭,身受多处箭伤,暂时无法亲自入宫,便委托臣将这本册子呈送陛下,说是与太仆寺案有关。”
朱标吩吩咐道:“将前后仔细讲清楚。”
总旗将看到许克生被人追杀,公主的马儿受惊等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当听到册子和太仆寺案有关,朱元璋已经大概猜到了交易的是什么。
是战马!
朱元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