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有一双大脚,还有几个女人的裙摆。
不用抬头看脸,他就知道是清扬她们三人,还有卫博士。
他轻轻转头脑袋,首先看到的是清扬微蹙的眉头,接着是董桂花红肿的眼睛,周三娘担忧的目光。
卫博士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右手拿着毛笔,左手拿纸,正在灯下挠头苦思。
董桂花上前蹲下身子,看着他,“二郎,醒啦?肚子饿吗?”
许克生努力挤出一丝笑,“不饿,什么时辰了?”
“酉初了。”董桂花回道。
许克生大概估算一下时间,回到家之后就醒了。
卫博士听到声音,急忙起身过来,“老师,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您给自己开个方子吧?”
董桂花却担忧道:“真的不请戴院判吗?”
许克生劝阻道:“太晚了,我自己开个方子试试吧。”
董桂花满脸忧色,”二郎,你都晕倒了。”
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许克生安慰道:“晕倒是因为失血有些多,吃点药补补就好了。”
卫博士也表示赞同:“老师的医术可比戴院判强多了。”
许克生吩咐道,“我想看看左骼膊的伤口。”
清扬她们都没有动,丝毫没有起身回避的意思。
周三娘甚至上前,将他的被子撩开,然后从他的肩膀将左袖子解了下来。
许克生这才注意到,左袖子是单独的,用扣子和其他部分连接。
“这个好,换药都方便多了。
许克生连连夸赞。
董桂花笑道,”是三娘的主意。”
许克生转头观察伤口。
伤口红肿的发亮,火烧火燎的疼,并且有血水混合着黄色液体渗出。
他试着用右臂撑起身体,左臂配合的不太灵活。
用右手去试探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比额头的温度明显高了不少。
结合现在自己头晕、乏力、没有食欲等征状,许克生断定自己的伤口感染了。
现在要尽快遏制。
许克生沉吟良久,对卫博士道,“写一个方子。”
卫博士急忙拿来笔和纸,许克生口授了蒲地蓝的方子,主要成分就是蒲公英、苦地丁、板蓝根、黄芩四味药。
看着简单的四味药,卫博士提议道:“老师,是否再加一些药?”
许克生轻轻摇了摇头,“不能再加了,我现在有些虚弱,可用可不用的药材,暂且不用。
卫博士拿起方子,站起身道:“隔壁药室就有这几味药,学生现在就去煎药。”
周三娘起身要去煎药,被许克生叫住了,“三娘,家里的烈酒还有吗?”
“还有一小坛子,五斤多一些吧。
“足够了。”许克生道。
顿了顿,他有吩咐道:“桂花,三娘,你们去剥五斤大蒜,捣碎了直接倒烈酒坛子里浸泡。捣蒜的石臼、石槌、泡的坛子,都要用烈酒擦洗了再用。”
董桂花、周三娘起身去忙碌了。
清扬无所事事,上前询问道:“奴家见过用桂花、青梅之类的泡酒的,大蒜泡酒的还是第一次见。你的口味有点独特。”
许克生笑着解释道:“不是用来喝的,是涂抹伤口的。”
???
清扬更迷糊了,皱眉道:“烈酒、大蒜都是那么辣,伤口能受得了吗?”
许克生点点头,“必须能!”
他想用的就是大蒜素。
现在有医生给箭伤涂抹蜂蜜,效果也很好,蜂蜜可以清理伤口,抑制细菌,还能隔绝空气。
但是大蒜素的抗菌性能更好。
清扬忍不住笑着夸奖道:“你对自己真狠!”
院子里阿黄在叫,有人敲门。
卫博士匆忙出去,迎进两个人,听到说话声,许克生急忙挣扎着爬起来。
许克生刚下了床,正坐在床沿边穿鞋,黄子澄、齐德就进来了。
看到他要起来,黄子澄急忙上前劝阻,”好好躺着,别下地了。”
齐德笑道:“黄兄,他该趴着,伤都在后背了。”
许克生笑道:“这要是在战场上,学生的这种伤要被军法从事的。”
众人都一阵大笑。
黄子澄上前将他搀扶着趴下,然后和齐德坐在一旁。
卫博士送来了茶水。
齐德询问了病情。
许克生避重就轻地回道:“估计过个七、八天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齐德却笑道:“启明,你太乐观了,箭伤要好利索,少说也要十天。”
黄子澄问道:“启明,说说白天的事情吧。”
两人听了许克生的讲述,都不由地一阵唏嘘。
齐德忍不住叹道:“你发现这个案子,有了太多的巧合。如果你不去吊唁张玉华,可能这个案子就这么结束了。”
“如果张玉华的老父亲不装疯,或者当时不在坟地,你也错过了。”
黄子澄点点头,附和道:“马场都撤销了,他们没机会再私贩战马了,过去做的就更无人知晓了。”
天渐渐黑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变得冷清寂静,只有寒冷的夜风呼啸而过。
黄子澄两人坐了片刻就告辞了,即将宵禁了。
卫博士端来了药汤,”老师,已经温热了,赶紧喝了吧。”
许克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将碗还给卫博士,”老卫,马上要宵禁了,你回家吧。”
“老师,等您伤口痊愈了,学生再回家。已经给上官请过假了。管家她们照顾你,远不如学生方便。”
许克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自己换内衣、后背抹药,都需要卫博士。
“好吧,那就辛苦你了。等会给你摆一张床在这屋。”
周三娘过来道:“二郎,大蒜捣碎了,已经泡在烈酒里了。”
许克生叮嘱道:“泡两个时辰,之后用细纱布过滤掉渣子。澄清了之后,用上面的清油涂抹我的伤口即可。”
董桂花送来了师徒二人的晚饭。
许克生的比较清淡,大部分都是素菜。
鼓楼传来沉闷的鼓声,宵禁开始了。
十三公主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暮色发呆。
她的脑海里一直翻滚着白天看到的景象,那张英俊又苍白的脸,后背插着的箭枝。
也不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刀伤、箭伤不好治疔,一个不好就是砍去病肢,甚至会危及生命的。
十三公主的心吊了起来。
郑嬷在指挥几个内官、宫女打扫屋子。
本就一尘不染的屋子,打扫的更加干净了。
郑嬷嬷偶尔看一眼窗前的“望夫石”,心中不由地轻叹一声。
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公主还能看到什么?
屋子打扫完了,郑嬷嬷又检查了各种摆件,直到看到都摆放的整齐、朝向一致,才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干的活越来越象样了。”
郑嬷嬷叫道:“公主!”
十三公主没有反应。
郑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低声道:“公主,用晚膳吧?”
“公————主————”
十三公主如梦初醒,张口刚要问时辰,却听到了飘来的鼓声。
“晚膳暂且等一下吧。”
她缓缓起身,”嬷嬷,随我去谨身殿,给父皇请安。”
白天去给母亲进香,恰好目击了许克生遇刺,有必要去给父皇说一说当时的情形。
郑嬷嬷看着她长大的,完全明白她的心思。
与其说是请安,不如说是去打探许克生的伤情。
作为太子的医生,许克生的病情必然要呈报陛下的。
郑嬷嬷伺候她换了衣裳,小心地披上貂裘。
“公主,外面冷。”
主仆二人出发了,一个小宫女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咸阳宫。
朱元璋看着锦衣卫送来的急奏。
下午开始,锦衣卫的撒出了大量人手,一部分抓捕刺杀许克生的凶徒,大部分去东郊马场抓人。
陈同知坐镇东郊马场,一边抓一边审,不断扩大抓捕的范围。
朱元璋现在看的就是一个下午的成果。
锦衣卫已经获知,东郊马场私下出售军马给附近的豪强。
主要集中在缪、馀、韩三个家族。
缪家的家主缪春生嗅到了风声,已经在中午出逃,去向不明。
不过缪春生上午被许县令杖责,身体不便,锦衣卫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馀家就是之前的要犯馀大更残存的一支族人,他们不干打家劫舍的行当,主要是做一下违禁的武器、战马的交易。
韩家就是韩五云的族人,和馀家相同,这一支以私下贩卖战马为主。
这两家逃走了一部分内核成员,但是族长、大部分男丁都被锦衣卫抓住了。
刺杀许克生的凶徒已经逃出京城,目前抓住了一个,是韩家的族人。
经过审讯,韩氏凶徒供认,是接到了马场的通知,许县令极有可能拿到了马场私下交易的罪证,他们奉命杀人、夺回证据。
锦衣卫还送来了一份帐簿,这是在韩家搜到的,全是今年的战马走私交易。
朱元璋将急奏丢在一旁,忍不住叹息一声:“太仆寺一座小庙,水竟然这么深的!”
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周云奇过来道:“陛下,用晚膳吧?今晚炖了一罐子佛跳墙。”
朱元璋想到上次吃到的美味,满意地放下御笔,“用膳!”
朱元璋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中,伫立一个大酒坛子,不由地咽咽口水。
“陛下,御膳房这是储藏过三十年的黄酒坛子。”
周云奇在一旁解释道。
朱元璋很满意,“那味道就更好了。”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笋片,朱元璋不断点头,”好!笋炖的软烂,又带着海鲜的鲜香。”
饮水思源,朱元璋随口问道:“云奇,许克生怎么样了,东宫、太医院都有消息来吗?”
周云奇躬身道:“陛下,太医院奉太子殿下的谕令派了御医前往治疔,并上了奏本禀报了许县令的伤情。”
“戴院判下午他被请去开了方子,也上了一个奏本。”
?!
戴院判也上了奏本?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这说明许克生的伤情很严重!
他立刻催促道:“去找来,朕看看。”
太医院上的奏本都是直达谨身殿,不需要经过通政司,现在肯定在御案上了。
周云奇去了暖阁,从一摞奏疏的最底下翻出了两个奏本。
朱元璋看了一遍太医院的,翻了一遍就丢在一旁了,御医说的都是好话,即将痊愈云云。
他又拿起戴院判的,翻看了一遍,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
戴思恭在奏本中说,许克生的伤情很严重,尤其是左臂。
戴院判判断,这将是许县令的一道坎。
伤口顺利愈合还好,如果伤口腐烂,引发高热,可能要截去左臂,甚至有生命危险。
朱元璋面色凝重,重新又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了“疮疡坏疽”这句话上,朱元璋一时间心惊肉跳。
虽然这是戴院判的担忧,但是已经说明极有可能发生。
许克生不能有事啊!
太子虽然身体康复,但是万一未来有个头疼发热的呢?
“云奇,明天一早去太医院传旨,给许克生送一些清热解毒的药和药材。”
许克生自己就是神医,不需要另派御医了,但是皇宫的药材都是地方上贡的最好的,可以赏赐他一些。
周云奇急忙躬身领旨。
“院判进宫了吗?”朱元璋又问道。
“陛下,戴院判今晚在咸阳宫值班。”
朱元璋明白了,太子肯定也知道了许克生伤情凶险,太子食欲不佳,这个才是主要的原因。
“云奇,咸阳宫传来消息了吗,太子用过膳了吧?”
周云奇躬身道:“陛下,刚来的消息,太子殿下晚膳吃的比较少。”
朱元璋无奈地摇摇头。
许克生受重伤,太仆寺案再起新波澜。
两件事都让人闹心。
有了私贩战马的新案情,朝廷必然加重对太仆寺犯官的惩罚。
这次和上次的侵占农田案不同,上次有大臣为太仆寺求情,请求从轻发落。
但是私贩战马,已经危及了朝廷的统治,应该不会有不开眼的大臣再出来求情了。
太子即便不想出重手,但是案情如此严重,宽宥的空间就太有限了。
沉吟了一下,朱元璋吩咐道:“将佛跳墙分一半给太子送去。”
希望美食能让太子胃口大开,就象上次一样。
朱元璋正在用膳,侍卫进来禀报:“陛下,十三公主来请安。”
“快宣!”朱元璋急忙道。
十三公主在郑嬷嬷的陪同下,款款走了进来。
屋内温暖如春,郑嬷嬷帮她脱了貂裘。
“女儿恭请父皇圣安!”
朱元璋笑眯眯道:“安!”
“快过来坐下,一起用膳。”
周云奇给公主加了位子,添了碗筷。
按照朱元璋的吩咐,十三公主就坐在他的左手边。
朱元璋点着大罐子,笑道:“佛跳墙,吃了吗?”
十三公主轻轻摇摇头,笑道:“刚出来的菜谱,肯定很多人要吃,女儿想等等再说呢。”
朱元璋急忙吩咐道,“给公主盛一碗。”
周云奇亲自动手,上前拿下罐子的盖,白雾缭绕,香气扑鼻。
朱元璋不断吩咐道:“多来点肉,刺参来一条;花胶养颜,再放一块————加点汤。”
十三公主看着满满一碗,汤都要溢出来了,有些为难:“父皇,女儿吃不下这么多。”
朱元璋上下打量她,劝道:“你都瘦成竹杆了,多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