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初晴。
左一百户所,董小旗黑着脸进家了。
妻子匆忙迎了上前,焦急地问道:“怎么了,脸这么臭?”
“周三柱说了,要等两年再谈婚事。”董小旗硬邦邦地甩了这句话。
妻子愣住了。
女儿在许克生家当了管家,眼看一年了。
夫妻俩托人去周家庄打听,想看看许克生有没有迎娶的想法。
她揣测无非是娶妻,要么是当妾,要么就是只用作管家。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消息。
“许县令都是十七了!”妻子十分不解,低声道,“老大不小了,他还在等什么?”
“等王侯将相的女儿呗!”董小旗撇撇嘴,不屑道。
“你找去周家庄打听的人靠谱吗?”
“是顾老三,你也认识的,他的妻子就是周家庄的。咱们都认识他十几年,打听这点事不可能出错。”
“那怎么办?”妻子有些尤豫了,“女儿眼看明年就十六了,再拖一年?”
“让女儿回来吧。”董小旗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管家不干也罢。”
“回来做什么呀?”
“男女有别,你这娘们是昏头了吧?”董小旗横了她一眼。
“有什么别”?”妻子冷哼一声。
“女儿该说婆家了。”
“你也知道该说媒了。”妻子反而打定了主意,“你想让桂花嫁个军汉?”
民户娶的妻子如果是军户,恰好岳父家绝嗣,族中人丁稀少,民户就要转军户,出丁服役。
现在是明初,不少人战后馀生,家族人丁稀少,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
这种奇的规定导致军户的女儿不容易外嫁,一般都是在卫所内部找了一个人嫁了。
董小旗怒了,嚷嚷道:“军汉怎么了?老子不是军汉?亏待你了?”
妻子冷哼一声,伸出枯树皮一般的双手,“老娘做姑娘的时候,手是什么样?”
董小旗翻翻白眼,“谁家不这样?”
“官家娘子不这样。”
“你————”董小旗摇摇头,“你别做白日梦了,周三柱心气高着呢,显然是想攀一个大户。”
“做小也行。”妻子赌气道。
“你他娘的放屁!”董小旗跳脚,“老子的女儿给人做小?”
“官家的小”,也比军户的大”强。”妻子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董小旗气的直哆嗦,指着妻子斥责道:“你是疯了!老子以前咋没发现你是个势利眼?”
“小妾是好当的吗?主母善良,日子才好过。”
“你去京城打听,善良的主母有几个?”
董小旗唾沫四溅,脖子都涨红了。
妻子嗤笑道:“史老三家的可是当家主母,和老娘一样嫁进来的。你看看她,说她是你娘都有人信。”
董小旗不屑道:“那是史老三不正干。”
“你又知道女儿嫁的军汉正干吗?”妻子越说越笃定,“至少眼前这个是上进的,做人也算厚道。”
“厚道?他在百户所的时候,要债的时候可是一厘也不让的。”
“老娘看他这点就比你强。你让了,你让的大方,然后呢?别人家喝酒吃肉,老娘和孩子跟着你喝西北风。”
“俺现在不是也开始要帐了吗?!”董小旗让讪道。
妻子叹了口气,劝道:“先让桂花继续做吧,她一年赚的比你多的多,就当给她自己攒嫁妆了。”
“这不是怕人说闲话。”董小旗嘟囔道。
谈到钱,他就矮了一头,自己竟然没有女儿赚的多。
说出去他都觉得丢人。
妻子却不以为然,”在意闲话的,也配不上老娘的女儿。”
她抬眼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京城。
董小旗劝道:“进屋吧,外面冷。”
想想屋里的火炕还是许克生派人砌的,董小旗心里又是一阵膈应。
妇人跟着他回屋,幽幽地说道:“许生应该不会姑负桂花的。”
京城。
下了一夜的小雪,清晨雪停了。
阳光下,整个京城都明晃晃的。
许克生吃了早饭,在书房里习字。
初一去给黄子澄拜年,因为字的问题又被黄子澄布置了作业。
要求每天临募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每十天会抽查一次。
隔壁是他的药材室,开始偶尔有一些响动,那是周三娘在捣鼓药材。
厨房飘来阵阵酒香。
家里的医用烈酒没了,董桂花在蒸馏白酒。
渐渐的,隔壁安静了。
许克生也沉浸在书法之中。
“桂花!”
厨房突然传来周三娘的惊叫。
许克生心神受到干扰,一笔拉的很长,一张纸写了一半作废了。
董桂花出事了?
他急忙放下笔,准备过去看一下。
“二郎,快来!”
厨房再次传来周三娘的叫声。
许克生急忙快步出屋。
百里庆已经到了厨房外,只是周三娘和董桂花在里面,他不便进去。
许克生匆忙推开门进去,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他一眼看到董桂花躺在周三娘的怀里,脸色潮红,身子软绵绵的,人已经昏迷不醒。
不远处是一个简易的蒸锅,下面是烧的火红的蜂窝煤,高度白酒正一滴一滴掉在下面的坛子里。
许克生大概猜到了原因,先打开门,让寒风涌了进来。
之后他上前给董桂花把了脉。
周三娘眼圈红了,“二郎,她是怎么了?早晨起来还好好的。”
许克生安慰道:“她没事的,只是醉酒了。”
“醉————醉了?”周三娘看向蒸馏的白酒,“她刚才偷着喝酒来着?”
许克生解释道:“空气中也有不少蒸发的白酒,她关闭了房门,吸的太多了。”
“呼!”周三娘吓得拍拍胸脯,“吓死奴家了!”
许克生接过董桂花,横抱了起来。
“走吧,我们将她送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不得不说,醉酒的董桂花有点沉。
将董桂花放在床上,周三娘帮着脱去鞋,盖上被子。
董桂花微微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周三娘,嘟囔道:“娘!”
周三娘没有说话,只是帮她掖好被角,轻轻拍了拍了她。
董桂花又合上眼,陷入昏睡。
“让她冲外面侧着身子睡。”许克生低声道,“免得她呕吐的时候,呛着自己。”
看周三娘将她侧过来,许克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董桂花又嘟囔道:“我不要嫁人!我要嫁给二郎。”
周三娘回头看向外面,许克生已经出了西院,听不见这句话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董桂花红扑扑的小脸,怜惜地帮她拢了拢头发,帮着取下头后面的簪子。
周三娘的心有些乱。
她知道董桂花的心意,但是不知道许克生是怎么想的。
许克生对她们很客气,彬彬有礼,说话都从不大声。
但是也从没有逾矩过。
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让她们不知道许克生的心意。
董桂花云英未嫁,无论是做妻,还是做妾,多少有一点希望嫁入许家,可自己呢,有希望吗?
不奢望做妻子,做妾总可以吧?
许克生回到书房,想到董桂花就初一回了一趟家,傍晚又匆忙回来了。
改天给她放一次长假吧。
她肯定是想家了。
许克生重新拿起毛笔,将字练完。
外面有个帮闲送来一封信。
是慧清道姑写来的。
许克生以为是给周三娘的,就没有拆,直接送去了西院。
许克生刚回到书房,周三娘就跟着来了。
“二郎,是给你的信。大妙子说,有周家庄的人去铺子支取五贯钱。询问你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许克生恍然大悟,“是有这么一回事,我给她回信吧。这是周家庄开办族学的激活资金。”
许克生提笔给慧清道姑回了信,同意支付这笔钱。
自己注定要和周家庄绑定在一起了,周家庄走出来的人越多,对自己也越有益。
周三娘正要走,许克生却叫住了她,“桂花睡的可安稳?”
“恩,睡的正香呢。”
“三娘,以后再有铺子,就放在慧清道姑名下,由你在背后经营,如何?”许克生突然问道。
“啊?这————”周三娘一时间愣住了。
许克生的问题很突然,让她的心一阵乱跳。
这等于是将家外的财产交给她打理?
难道————
周三娘看向许克生,眼里水盈盈的,身子有些软了。
二郎将这么重要的家务交出来,至少心里是有我的。
许克生没有催促,等着她决定。
周三娘重重地点点头,娇声道:“二郎放心,奴家一定好好经营。”
许克生解释道:“挂在周家庄名下的你不用管,我会和三叔、慧清道姑交代清楚。放在慧清道姑、老卫名下的,收益你来记帐。”
刚才慧清道姑的来信也提醒了他,以后再有扩张,不能全部放在周家庄。
分散一些会更安全。
已经日上三竿了,许克生站起身:“我和百里中午都不在家吃饭,去县衙转一圈。”
“二郎,稍等一下。厨房正好炖着一罐佛跳墙,奴家给你装上带着。”周三娘匆忙出去了。
今天刚初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许克生一身便装,晃晃悠悠朝县衙走。
百里庆拎着食盒,带着腰刀跟在后面。
他突然大步上前,低声道:“老爷,小人刚看到了燕王府的谢管事进了酒楼,和他一起的人很面生,有点象府衙的人。”
许克生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豪华的酒楼,早已经看不到谢平义的身影。
他回过头,纠正道:“在外咱们叫官职吧,你叫我县尊”、县令”,我叫你小旗”。”
百里庆明白他的意思,许克生之前就有过类似的吩咐,他当即应下:“小人————呃————卑职记住了。”
许克生敲开了县衙的角门,开门的竟然是林司吏。
“林司吏辛苦了!”
许克生清楚地记得,今天林司吏并不当值。
许克生还知道,这几天庞主薄、林司吏天天都来,辖区内几乎风平浪静。
林司吏躬身道:“卑职恰好没事,就过来看一眼。庞主簿也来了,刚回去。”
在林司吏、值班衙役的陪同下,许克生在衙门里转悠了一圈。
许克生最后去了一趟监牢,看左右无事,便对林司吏道:“这几日你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家吧,明天就开印了。”
林司吏今天本就不当值,当即也没客套,拱手告退了。
许克生则回了后院。
百里庆已经将屋里的炉子生了火,烟冒出白烟。
老苍头被儿子接回去过年了,后院冷冷清清,飘了不少落叶。
许克生和百里庆一起打扫了院子。
忙碌完这一切已经日近正午了,感觉肚子有点饿了。
昨天喝了不少酒,早饭吃的很少。
许克生招呼百里庆进屋,准备提前开饭。
屋里已经暖和了。
百里庆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看着食盒,许克生突然怔住了。
这是董桂花昨天从娘家回来就炖上的,记得她和周三娘忙碌了很久,放在灶上已经是深夜了。
他的脑海中董桂花、周三娘,甚至清扬的身影,在交错回映。
好象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被忽略了。
那就是婚事!
她们三个的婚事!
年前周三柱曾经问及婚事,当时自己考虑事业刚有一点萌芽,想安心忙两年再考虑婚事。
自己的事业刚起步,他不想过早地陷入几女情长。
有了太多负累,他担心影响自己的决定,也会羁拌自己的脚步。
家里的这三位,清扬可以先放下不说,可是董桂花和周三娘呢,是不是该给一个说法了?
董桂花到了说亲的年龄,周三娘更是老姑娘了。
许克生陷入了迷茫。
说起朝政、衙门的公务,他总能理出头绪。
哪怕是造反大业,他都能琢磨出未来的安排。
唯独情感,却尤如一座迷宫,单是站在门口他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老爷?”
“老爷?”
“开始吃吧?”
百里庆的声音让许克生回过神来,看到面前已经放了一满碗,急忙点点头,“好,吃饭。”
许克生决定放下问题,先填饱肚子再说。
美人不可姑负,美食一样也不可姑负。
许克生见百里庆躬敬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上前盛汤端饭,急忙招呼道,”来,坐下一起吃,我这没那么大规矩。”
百里庆却执意站在一边,”老爷,小的伺候您吃饭。”
两人正在纠结同桌吃饭的问题,值班的衙役匆忙赶来,叉手道:“县尊,来了一位邱姓举人,说是您的同窗。”
许克生急忙放下筷子,迎了出去。
小胖子邱少达已经在大堂等侯。
“邱兄,稀客啊!”
邱少达大笑:“去你家里找你,说你来县衙了。这大过年的,县尊老爷太敬业了。”
“后院烧了炉子,咱们去后院坐。”许克生笑着将他请入后院的客堂。
邱少达刚进屋,就立刻叫道:“什么这么香?”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饭桌上,看到了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瓦罐、一副碗筷,立刻大叫道:“有好吃的也不叫我,还是不是兄弟?”
许克生大笑,“必须是兄弟!来,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