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里,蓝千户、许克生相对而坐。
今天是来滁州的第三天。
第一时间,?.
经过他将责任落实到个人,每个兽医明确映射八个马群,马场就再也没有出现新的病马。
马场上下齐声夸赞许县尊医术高明。
许克生捧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蓝千户却焦躁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来滁州马场这些天,战马死亡案却毫无头绪。
他这次来,可是奉了秘旨查案的。
二十多匹好马死亡,朝廷不会糊里糊涂就过去的。
本以为小小的马场,能有多深的水,恐吓、审讯一番就有了结果。
没想到在马场两天了,毛都没有抓到。
“千户,坐下喝杯茶吧?”
蓝手户摆摆手,“早晨喝了一肚子马奶,现在不渴。”
他站住了,看着许克生:“许县尊,你给马治病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啊!”许克生坦然地回道。
“什么异常?”蓝千户来了兴趣。
“他们都很恨下官,认为是下官砸了他们的饭碗,使得他们被迫搬迁,并入卫所。”
“这————这算什么?”蓝千户苦笑道,“我是问,有没有毒死马儿的线索。”
许克生摇摇头,“下官只能推测,马是中毒了,不是马瘟。要是线索————下官看马场的官吏个个都不象好人。”
“何以见得?”蓝千户对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许克生一摊手,“他们个个穿的体面,红光满面,还有不少大胖子。你看那些干活的马倌,衣衫破烂,面黄肌瘦。”
蓝千户:
”
”
这算哪门子说辞?
穿得好、长的胖就不是好人?
本官也是胖子,也穿的不差————
看的出来,年轻人都是满腔热血,对贪官污吏充满愤恨。
再过几年就好了,在官场磋磨几年,就同流合污了。
许克生拿起火钩子,用灰烬将炭火盖上,嘴里还抱怨道:“不用蜂窝煤也就罢了,竟然连出烟的炉子都不用,这些人也不怕炭气中毒。”
许克生嫌弃的连连摇头。
蓝千户忍不住咳嗽一声,询问道:“许县尊,既然你也判断是人为投毒,可是如何去查?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啊!”
他对许克生不抱希望了,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许克生却叹了口气:“千户,下官回去就给朝廷上题本,必须大力推行蜂窝煤。”
“你看周围的山,全都被砍秃了。
“什么叫童山濯濯,这就是啊!”
许克生几乎要痛心疾首,发誓要挽救祖国的大好青山。
蓝千户搓着蒲扇般的大手,翻着白眼,忍不住咳嗽几声。
咱和你说话呢,你到底听到了吗?
许克生不急不忙地放下火钩子,“千户稍安勿躁!下官今天去钓鱼执法,咳咳————是引蛇出洞!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蓝千户见他胸有成竹,急忙凑过去问道:“许县尊,细说!怎么钓鱼?”
许克生摆摆手,“也没什么,下官听说有个叫马老五”的群副,老在背后骂我,今天就从这人开始。”
蓝千户挠挠头:“许县令,从头开始说,需要本官如何配合?”
许克生沉吟了一下,”今天晚上,让值夜的兄弟内紧外松,看看他们能上当吗。”
“怎么了?今晚行动?”蓝千户追问道。
“晚饭的时候咱们具体商量吧,”许克生站起身,拿起羊皮袍子,“现在说计划,还为时过早。”
不等蓝千户继续追问,许克生已经丢下一句话,挑着帘子出去了。
“千户,下官去巡查了。”
蓝千户无奈,也只好跟着出去,“本官去马场周围看看。”
心里焦躁难安,不如骑马出去吹吹风,让头脑冷静一下。
许克生去耳房招呼上百里庆,一起去了马厩。
杜监正、张博士已经在等侯,大家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许克生在马厩巡视了一圈。
从头到尾,都安全无事。
许克生将兽医、群长都夸赞了一番,其中不吝美词:“各位尽心履职,管护周全,两天来没有新的病马,马瘟控制的好。各位成效卓然啊!实堪嘉奖!————”
许克生又带人去看了病马隔离区,这里是他负责的。
看着病马前挂的舔砖,许克生拍了拍,夸赞道:“这东西不错。”
杜监正陪着笑:“这是太仆寺大力推广的,地方的反馈都很好。”
张博士也叹道:“不知道是太仆寺的哪位高人营造的,牲口有了这东西,真的太好用了。”
许克生:“6
,,感情朝廷推广的时候,都没提俺老许的名字?!
许克生仔细检查之后,对杜监正道:“这些病马基本上都痊愈了,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就全部还给所在的马群。”
杜监正满脸钦佩,恭维道:“这些原来都是奄奄一息的病马,幸好有县尊妙手回春,它们才能恢复如初。”
虽然他的话不乏夸张,但是张博士暗中思忖,如果是自己来,万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治好。
马场的人没看到许克生是怎么治疔的,负责打下手的全是蓝千户手下的兵。
他们都以为是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方子。
许克生没有谦虚,而是有些自矜地点点头,”本官对治疔病马,略有一些心得。”
许克生最后鼓励了众人一番,然后让他们散去了。
杜监正拱手告退,许克生叫住了他:“监正,本官要去爬琅琊山,需要一个向导。”
杜监正急忙道:“县尊,下官现在去给您找一个。可惜,下官初来乍到,对周围的地形不熟悉,不然一定陪县尊去一趟。”
许克生摆摆手:“听说有个叫马老五的群副,对周围的山野很熟悉,让他跟着跑一趟吧。”
杜监正自然满口答应,“县尊说的是,马老五经常进山采药,对周围很熟。”
他当即命人去叫马老五。
盏茶时间,一个矮壮、憨厚的汉子来了。
杜监正招手叫到面前:“县尊,这位就是马老五。”
“马老五,县尊要去琅琊山,你去当向导。”
马老五上前叉手见礼,”小人马老五拜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上下打量了一番,马老五手脚宽大,穿着厚底的棉鞋。
他是听一个马倌说过,马老五经常进山采药,以优惠的价格卖给马场,双方都得个实惠。
药农一般比常人对山里更熟。
当然,他也知道,马老五在背后没少蛐蛐他。
马老五被他看的神情局促,有些手足无措。
许克生微微颔首,”那就辛苦马兄弟一趟。”
马老五有些徨恐,”能给县尊带路,是小人的荣幸!”
百里庆站在一旁,看似无意地看着四周,不远处有几个马场的人,正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
杜监正考虑的很周全,询问道:“马老五,你骑什么进山?”
“监正,小的有一头大青骡子。”
“马老五,你骑本官的马去。”
许克生带着百里庆、马老五一起出了马场。
滁州的琅琊山,因为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闻名天下。
许克生的心中向往已久。
今天是来,闲着无事,他决定去登山。
虽然还是冬天,山上必然一片萧瑟的景象。
但是许克生也不知道下次路过滁州,还能有时间登山,会是何年何月。
为了去见梦中情山,季节完全可以忽略了。
萧瑟又何尝不是一种美。
许克生一行人刚出马场,恰好看到蓝千户带人在周围巡视过来。
蓝千户的蒜头鼻子被冻的通红。
“千户,一起去登山,琅琊山?”
许克生大声邀请。
他本来还邀请了王少卿,可惜王少卿一早就发烧了。
蓝千户笑的有些牵强:“县尊去吧。本官还有事,就不打搅了。”
虽然他不理解滴水成冰的天气,登山有什么快乐,但是他没有反对,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凉国公的嘱咐,点了一个小旗:“你带人随县尊前去。”
告辞蓝千户,许克生一行人纵马疾驰,四周都是荒野,偶尔看到几个村庄。
一路上碰到的野兔子、野猪,竟然比行人还多。
路过一座山丘,马老五放缓了马速。
许克生以为要拐弯,没想到马老五指着前面,躬敬地说道:“县尊老爷,这就是琅琊山。”
看着低矮的丘陵,许克生哑然失笑。
想象中的琅琊山高耸入云,山腰薄雾缭绕,山顶终年积雪。
可是到了眼前才发现,是自己给加了十级美颜。
许克生用马鞭子描着琅琊山:“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百里庆也忍不住笑了:“县尊,还登山吗?”
许克生一挥手:“必须登顶!既来之,则安之。”
马老五指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殷勤地解释道:“老爷,当地都说,这条路就是当年欧阳大老爷登山的路。”
许克生哈哈大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后人附会的,”好吧,那就从这条路上山,踩着大文豪的足迹,咱们也能沾一点文气。”
踩着积雪,许克生一行人很快就登顶了。
许克生站在山顶,背着寒风纵目远眺,天上白云朵朵。
阳光下,四周丘陵如巨蟒一般起伏,尤其是西南的方向,峰壑起伏。
果然如文章所说,“环滁皆山也”。
可是他老人家没说清楚,这个“山”是“山丘”的“山”。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许克生已经重新回到山脚下。
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破庙,许克生道:“去那里歇歇脚。”
众人以他为尊,自然都轰然响应。
马老五心中十分不解。
返程的时候跑快一点,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
回到家有暖炕,吃什么不舒坦?
为何在这四处漏风的破庙里?
贵人的心思真的难猜,也许这就是他们向往的野趣。
破庙低矮,许克生需要弓着腰进去。
正中供奉着面目狰狞的山神,墙上不少裂缝,四处漏风。
小旗带着士兵搂了一些雪,将北面的缝隙堵上。
马老五捡来柴禾,生了一堆火。
许克生对百里庆道:“带的吃食、酒水全都拿来吧,别带回去了。”
他原准备在山里野餐的,带了木炭、
百里庆去凿冰取水,煮了一锅开水,准备给许克生泡了茶。
许克生却拿出一小包茶叶,全部丢进锅里,“每个人分一杯。”
众人围拢着火堆,喝茶,烤肉、烤干饼。
许克生没有端着县令的架子,和众人有说有笑,破庙里其乐融融。
许克生将马老五叫到身边坐下,”老五兄弟,以后马场撤了,有什么打算?”
马老五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
百里庆在一旁忙着给许克生烤肉,似乎没有听见。
小旗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县尊老爷这是杀人诛心啊。
马场不是因为你才撤的吗?
你现在问马场的人,以后怎么办?
你在马场这两天,没感受到马场上下的“热情”吗?
百里小旗没告诉你,他们在背后是怎么咒骂你的?
小旗急忙示意身边的几个兄弟,都小心一点,提防马老五狗急跳墙。
马老五咳嗽一声,小声道:“小人会采药,以后去了卫所,一样可以抽空做个药农。”
许克生疑惑道:“以后战马分给百姓养,你有养马的手艺,为何不申请成为屯军去养马?”
马老五尴尬地笑了,“小人怕养不好。”
许克生笑了,安慰道:“京城的东郊马场裁撤了,有的人就和你一样的担忧,但是事实证明,他们养的挺好。”
马老五挤出一丝笑容,比哭的还难看,“小人比较笨。”
坐在一旁烤火的小旗他们都有些于心不忍,县尊老爷为何一直追问如此闹心的问题?
没想到,许克生又问道:“马老五,你对裁撤马场是如何看的。”
小旗低着头,无聊地拨弄着炭火,对许县令的残忍、无聊有了新的认识。
老爷们都不还如此吗,这位年轻的县令也不例外。
马老五沉默半晌,回道:“小人不懂大事,既然朝廷要撤,那就撤吧。”
许克生拍拍他的肩膀,“好!有这种觉悟好!要是人人都这么体谅朝廷,那该多好啊!”
“可惜啊,有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将裁撤马场的罪名扣在本官头上。”
“他们不敢恨私贩战马的官吏、豪强这些罪魁祸首,只能迁怒于本官喽。”
马老五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自己背后发的劳骚,被这位县令知道了?
马老五陪着笑劝道:“老爷,他们是一些浑人,您是天上星宿下凡,别他们一般见识。”
小旗也帮着说话:“都是一些愚夫、蠢货、县尊不要理会他们。”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你们都说很对。这次将马瘟压下去,本官大功一件,朝廷自有封赏。”
百里庆拿出一坛酒,给众人分了酒。
等他放下酒坛子,在一旁好心提醒道:“县尊,马瘟不容易扑灭。不如再等几天,治疔的彻底了再走?”
许克生摆摆手,“本官走了之后再复发,那就是第二次马瘟。和本官有什么关系?本官已经治好了马瘟!”
虽然是冷酒,许克生依然一饮而尽,然后大笑:“怒骂由他怒骂,好官我自为之!”
小旗有些不解,听闻许县尊为人低调、谦逊,今日一见,也不尽然。
马老五低着头,眼神闪铄,沉默地烤着干饼子。
许克生一直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