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被周围的吵闹声惊醒,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急忙急忙爬了起来。
昨夜酣眠,竟然无人打扰,真是奇怪。
许克生挠挠头。
来这里近十天了,哪天晚上不被人叫醒?
一个晚上不被叫醒几次,那就不算睡觉了。
有的病人高热、气短;
让您第一时间享受
有的病人惊厥;
有的病人昏迷了;
林林总总,病人的各种突发的情况,全都需要他去处理。
许克生伸了一个懒腰,推开门出去了。
——
虽然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是相比昨天已经舒服多了。
这一觉从天刚擦黑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难得好睡,精力恢复了不少。
林典史恰好带几个衙役从这路过,“县尊!”
许克生点点头,“这是忙什么?”
“禀县尊,又自发来了五十多个感染痘疮的病人,卑职带人去安置。”林典史回道。
“走,一起去。”许克生随便洗了一把脸。
林典史忍不住道:“县尊,这些人肯定有不少不是咱们上元县的。他们都是奔着您的医术来的。”
许克生叹了口气,”不管了,既然上门了,咱们就治吧。即使不是上元县的,也是大明的百姓。”
林典史想说,这样粮食就更不够了。
可是县尊是菩萨心肠,只好跟着去了。
许克生忍不住疑惑道:“典史,昨晚就这么平安吗?怎么没人来叫我?”
林典史摆摆手,回道:“县尊,大家对一些突发的事情都知道该怎么办了,也没什么大事。”
一个衙役一句话道破天机:“百里小旗昨天夜里守在了门外,不让人找您。”
许克生无奈地摇摇头,“其实我没事了。”
林典史却道:“小旗做的对,卑职也觉得县尊要好好歇息一阵子。”
众人一起去了卡口。
那里已经可以看到来了不少人。
林典史早就注意到,许克生的脸上还有一些异样的潮红,忍不住劝道:“县尊,您要不要再开一副去热的药?”
许克生摇摇头,“放心,我这不是痘疮,就是受凉了。”
“县尊,你前天就起热了。”
“今天肯定退了。”许克生无所谓地摆摆手。
听了他的话,林典史翻了翻白眼,周围的衙役、民壮们一起哄堂大笑。
现在县尊给别人看病,那就是神医,说哪天好就哪天好。
可是唯独给自己看病,前天就说当天就能退烧了,可是今天还没退。
天气转暖,众人都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薄袄,许县尊还裹着羊皮袍子,病恹恹的样子。
林典史的眼圈红了:“县尊就是累的,没有休息好。晚上又频繁地被叫起来,常常受凉。所以病情才一直不好。”
前面就是卡口。
外面病人、病人家属足有上百号人,许克生的心沉了下去,一把将林典史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傍晚,还有一百多号人来接种痘苗。现在又来了这么多病人、病人的家属。粮食就更紧张了吧?”
其实不能说“紧张”,本来就只剩下今天一天的口粮。
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计划外的病人,晚上都要断粮了。
林典史哭丧着脸,“可不是嘛,现在的存粮只够中午吃的了。
他指着病人的窝棚,纠结地说道:“县尊,卑职敢说,至少有两成的病人不是咱们上元县的。”
“这些天来的外县的病人,有良心的还带着干粮,不少人都是只带着家属,空着爪子来的。”
有个衙役幽默地接道:“典史,他们还带着一身痘疮。”
许克生被逗笑了,摆摆手道:“算了,咱们只能指望庞县丞了。看他能实现多少粮食。”
林典史说的问题他全都知道,甚至比林典史他们还清楚。
毕竟每一个病人都是他开方子、他建的文档。
但是都是一群穷苦百姓,遭遇生死大劫,许克生不忍心拒之门外,更不便让他们再掏钱掏粮食。
当然,林典史的担忧也不无原因。
没有蜂窝煤,病人就无法取暖,没有热水;
没有粮食,那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许克生大声安慰众人:“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粮食会有的!”
众人见县尊如此乐观,受到他的感染,也都放松下来。
许克生他们一直忙碌到了中午,才将新来的病人和他们的家属安置好。
卫博士带着几个医生接手了后续的治疔。
回到公房,许克生开始整理每一个病人的病历,之后由医生、学徒负责归档。
空气中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许克生笑道:“我的病看来是真的好了。我竟然感觉饿了。”
林典史仔细打量他,欣喜地笑道:“县尊的烧好象真的退了。”
说话间,卫博士带着王大柱来了。
王大柱奉上食盒:“县尊,您的午饭。”
林典史起身招呼众人:“都去吃饭吧。让县尊也安心吃顿饭。”
众人看到百里庆就在附近踱步,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们,大家都心领神会,纷纷告辞。
许克生留下林典史,低声道:“派人去县衙问问,有粮食的话尽快送来,晚上要断粮了。”
林典史拱手领命,退下了。
看许克生身边只有卫博士、王大柱,百里庆走了过来,低声道:“县尊,从昨晚到今天早晨,有锦衣卫的番子一直在这里打听情况。”
卫博士、王大柱都吓了一跳:“他们来做什么?”
百里庆继续道:“一共三个人,全都穿着便衣,现在还没走,四处问问题。”
许克生摆摆手道:“装不知道,随他们去吧。”
虽然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是现在这个时点已经无所谓了,自己也该回城里消消毒,然后去拜见太子了。
许克生吃了午饭,招呼卫博士道:“走吧,一起去看看种了痘苗的村民。”
卫博士急忙起身跟上。
许克生将人痘接种术全部传给了他,现在他已经能独立上手了。
王大柱跟在后面,拿着两个人的医疗袋。
他早成了卫博士的跟班,每天跟着忙前忙后。
许克生一行人径直去了西边,这里是另外划分的一片局域,草棚连成了片。
近几天种了痘苗的村民都安置在这里。
也正是有了这些人,粮食、蜂窝煤等物资才变得紧张。
许克生去看的是第三批接种了痘苗的村民,前两批已经痊愈回家了。
第三批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幼童六十八人。
基本上每个人都起过高热,出了痘。
现在高热很快就退去了,出的痘也十分稀疏,并且都已经结痂了,只需要等痘痂掉落。
王大柱忍不住感叹道:“县尊,第三批的村民很幸运,竟然无一死亡。”
许克生摇摇头道:“不仅仅是幸运,他们这一批用的痘苗是传种第三次的,相对成熟了很多,毒性相比第一批小了不少。”
许克生解释得十分详细。
王大柱也在一旁认真聆听,用心记下。
他最近一直跟着卫博士,有拜卫博士为师的想法,卫博士也在考验他。
都是自己人,许克生倾囊相授,没有任何保留。
有爱美的女童担忧会留麻子,怯怯地问道:“老爷,会留下麻子坑吗?”
许克生笑着安慰道:“等痂掉了,一开始会留下一个红印子。大概过了月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印子就会彻底消失了。不会留麻子的,不用担心。”
众人都轻快地笑了,其中小女孩们笑得尤为开心。
许克生巡查了一遍,大声对众人宣布道:“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回家吧。”
“从今往后,你们就不会感染痘疮了。
2
村民们齐声欢呼。
尤其是成年人,他们都见识过痘疮的可怕。
痘疫一旦泛起,可能一个家庭会死绝,甚至一个村子都能十室九空。
现在免费接种了痘苗,只起了一次高热,七八天的时间就一生不怕痘疮了。
“谢谢县尊姥爷!”
“县尊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大家伙一起给老爷磕个头,表表心意!”
“县尊姥爷,俺们回去就给您立长生牌位!”
“县尊老爷公侯万代,多子多福,好人一定有好报!”
其馀草棚的百姓分别是第四批到第七批接种的,一部分是辖区内的村民,一部分是京城坊厢的百姓。
许克生一边检查,一边就病人的征状、出现的各种问题,给卫博士、王大柱讲解。
这种现场教程,令人印象深刻,卫博士两人都听的十分认真,不时拿出纸和笔记录。
许克生全部检查完,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出棚子。
已经太阳西斜。
微风带着凉意。
许克生活动了一下身子,叮嘱卫博士道:“以后你来负责收集病人的应痂。傍晚时分,会换一批村民来种痘苗。到时候,你和王大柱给他们种痘苗。”
“好啊,”卫博士爽快地答应了,“学生晚一点将痘痂给您送去。”
许克生从开始收集痘痂,到种痘苗,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他完全清楚所有的过程。
“不用了,以后应痂就你来保留吧。”许克生摆摆手,“以后种痘苗就完全交给你了“”
。
卫博士恍然大悟。
这段时间,老师一直将自己带在身边,悉心指点,原来是将种痘苗这份手艺传给自己。
这可是独门绝技!
卫博士涨红了,冲许克生一个长揖:“谢老师传艺!学生一定将防痘疫、种痘苗发扬光大,治愈更多百姓。”
许克生看他明白了,笑道:“以后朝廷肯定会推广种痘苗。种痘的医生多了,必然也良莠不齐,你好好做就行了。
“”
历史上虽然出现了人痘接种术,但是因为痘苗的费用昂贵,普通百姓大多无法承受。
许克生估计,这种情况在大明也无法避免,毕竟痘苗的成本高昂。
除非朝廷承担了种痘苗的全部费用。
但是,这是一笔巨额的费用,朝廷根本不可能承担的。
这就有必要研制成本相对较低、更安全的牛痘。
许克生叮嘱道:“人痘接种术,不过是防痘疫的开始。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等这一次的痘疫过去,就该着手研制牛痘了。
但是研制牛痘需要钱,种痘苗恰好可以弥补这一部分的经费。
想到这里,许克生叮嘱道:“权贵找你种痘,一次的收费不能少了。”
石灰山。
谢平义眼看太阳西斜,已经过午了,儿子依然在昏睡。
他一早就来了,一直在儿子身边悉心照顾。
看着烧的糊里糊涂的儿子,他的心里针扎一般难受。
早饭、午饭都是从牙关灌进去小半碗米汤。
期间他煎熬不住,去找御医求情。
今天值班的是太医院的罗院判。
太医院一共有两个院判,罗院判虽然不如戴院判的医术高明,但是在御医中也算翘楚了。
谢平义以为这下儿子有救了。
没想到罗院判和昨天的御医一样,只是开了方剂,最后经过病人家属的轮番请求,他才命令医士辅以针灸,方剂、针灸齐下,但是病人几乎没有根本的改善。
谢平义吩咐仆人道:“将参汤送来。”
这是早晨他带来的,希望用参汤辅助儿子抗病。
刚准备好汤匙,燕王府来了一个壮仆,近前低声道:“大管事,小人已经打听清楚了,许克生就在城南。
“上元县在那设立了单独的安置点,他从正月十二就一直在那里。”
谢平义急忙问道:“那儿的救治情况如何?”
仆人回道:“听说去的病人活命的多,不少人都冒充是上元县的,去那里治病。许县令也都接收了。”
谢平义暗暗记住了,微微颔首道:“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和别人说。”
打开汤碗,谢平义想给儿子喂点参汤,却发现儿子牙关紧咬,喂不进去。
谢平义吓得腿都软了,急忙去找罗院判,一路上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老先生尤如王院使一般,仙风道骨,脾气干分好。
听到谢平义的话,立刻跟着来了。
仔细检查一番,下了三根银针。
一刻钟后,他起走了银针,”谢管事,现在可以吃东西了。”
“罗院判,能否重新给犬子开一个方剂?”
“不用新的方剂,”罗院判温和地安慰道,“现在的方剂再吃一次看看效果。”
“院判,”谢平义看看左右,急忙塞过去一块玉佩,“能来一份紫雪丹吗?”
玉佩晶莹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罗院判却只是扫了一眼,就轻轻地推开了,”谢管事,现在用不上紫雪丹。并且紫雪丹现在缺货。”
经过许克生改良了炮制工艺,太医院过去的紫雪丹全部报废了,新制的紫雪丹需要时间,因此变得十分紧俏。
皇宫和重臣的府邸都不够用了,怎么可能再给一个管事的儿子。
罗院判安慰道:“老夫知道你担心孩子的安危,但是在用的方剂都是经过验证的,行之有效。”
“院判,可——可是犬子————这种情况,在下担忧的很。”谢平义的眼圈红了。
罗院判连连点头,“谢管事,你的心情,老夫完全感同身受。再等一等,生了冻疮,就是这么磨人,需要时间来治愈的。再等一等。”
无论谢平义如何苦苦哀求,罗院判都没有点头答应,又有病人昏厥了,罗院判安慰他几句,匆忙地走了。
谢平义给儿子喂了参汤,喝了一小半,撒了一大半。
放下汤碗,谢平义担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