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睡醒了。
睁开眼,看着破败的房顶,渐渐清醒了。
痛苦的呻吟声、喊冤声不绝于耳。
午夜被抓来诏狱,之后就没人理会了。
一开始牢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污渍,腐烂的稻草,不可名状的东西————
幸好是冬天,冰冷的牢房看不到虫子。
许克生勉强清理了一块可以坐下的地方。
到了后半夜,就在他困的眼皮打架的时候,来了两个狱卒。
许克生本以为要提审,没想到是来打扫牢房的。
他们扫走了垃圾,又送来了干净的稻草,铺上床板,甚至送来了干净的被褥。
许克生困的厉害,到头边睡。
这次了无牵挂,睡的很沉。
现在终于睡醒了,神清气爽,满血复活。
四周依然还是昏暗的火把。
牢房里不见天日,根本没有阳光照进来。
许克生根据以往的睡眠时长来推断,现在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慢慢坐起身,收拾了床铺,许克生在牢房里活动筋骨。
他感觉又渴又饿,似乎能吃下一头羊。
四处看了看,没有人送吃的过来。
可能是因为睡觉错过了牢里的饭时。
有人快步走来,到了牢房门前站住,激动地叫了一声:“许兄!”
许克生很惊讶,竟然是董百户。
“董兄,你怎么来了?”
董百户招呼狱卒打开牢门,拎着一个食盒进来道:“听说你来了,进来看看。”
两人在床板边坐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许克生忍不住问道。
“我去酒楼的时候是未初,现在差不多未正了。”
未正,差不多是下午2点,许克生摸摸肚子,怪不得这么饿了。
董百户打开食盒,里面有酒有肉,还有两张白面饼。
许克生正饥肠辘辘,闻到了菜香,肚子立刻叫起来。
董百户笑道:“你快吃吧,我吃过午饭来的。”
许克生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等他吃饱喝足,又将一壶黄酒一饮而尽,唯一的遗撼,就是每天必须吃的药丸被公孙明收走了。
董百户上前收拾了残局,拎着食盒告辞了。
许克生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自己是老朱点名抓的犯人,董百户此举,万一被上官知道了,可能要被牵连。
站在牢房门内,许克生问道:“董兄,家里的娃娃可都种了痘苗?”
董百户摇了摇头:“中军都督府还没有下发命令。”
许克生叮嘱道:“现在疫情还很猛烈,你去找卫博士,让他给孩子种了。”
董百户急忙拱手道谢:“多谢许兄,我今天就去找卫博士。”
董百户匆忙走了。
看着董百户的身影消失在昏暗之中,许克生自始至终没提自己的药。
让董百户去找公孙明,只会让他遭遇羞辱。
如果今天断了药,大不了从头再来。
许克生刚才吃的有点饱,开始在牢房里踱步。
终于有时间冷静思考一番,竟然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三次进诏狱了。
第一次是被燕王府的管家送进来的;
第二次因为燕王的侍卫张铁柱失踪,自己成了嫌疑犯,被牵连进来的;
现在是第三次,因为太子。
自己以身犯险,深入痘疫患者集中的地方,区区一个县令死就死了,最多朝廷给个表彰。
可是如果县令和太子的健康连在一起,他的命就不属于自己了。
虽然诏狱令人闻之色变,但是许克生很坦然。
只要太子还需要我,自己终究会平安无事。
只是,如果有一天太子不在了,自己的下场未必强过蓝玉。
许克生仔细考虑了以后的安排,出狱后要继续培育自己的力量。
目前能做的就是赚钱,暗中培养一些人手。
昨天回家,忘记询问清扬回春锭的收益如何。
许克生估计是暴利,不然清扬开蜂窝煤作坊不会这么快。
蜂窝煤的市场已经成了定局,清扬的人手已经控制了局面。
许克生意识到,其实规模很小的蜂窝煤作坊,同样可以是自己人在背后操控。
等出了诏狱就和清扬商量,京城的蜂窝煤市场一定要在自己手里。
等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就慢慢的向外扩散,尤其是一些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的城市扩张。
除了蜂窝煤,许可生还想发展一个新的地下势力,就是酱菜作坊。
除了蜂窝煤,酱菜作坊也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这个时代,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家家户户都离不开酱菜。
掌握一两种酱菜的独家秘方,就可以将生意做下去。
酱菜和蜂窝煤有同样的属性,是一个劳动密集型的行业,可以收集情报,也可以慢慢积蓄死士。
不能将所有的地下势力都交给清扬。
不是不信任,只是风险太大,万一清扬有个闪失,整个链条就彻底失去了。
只是眼下没有合适的人手去做。
只能暂时保留这个想法,静候时机。
许克生在牢房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困意再次涌了上来。
在城外的这半个月,对元气的消耗太大了。
许克生现在无所事事,困了就睡。
当即钻进被窝,很快进入了梦乡。
就在他熟睡之际,公孙同知带着几个手下过来了。
唐百户跟在他的身后,看他巴结的样子,似乎他偷种痘苗的事情已经获得了公孙明的原谅。
看着许克生睡得很香,公孙同知微微颔首:“牢房收拾的很干净,犯官休息的很好。工作做的很扎实!”
狱卒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陪着笑站在一旁。
是嫌弃伺候的太好了?
还是夸奖伺候的好?
一名狱卒正要上前解释,公孙明已经大步走开了。
唐百户落后几步,将狱卒叫来问道:“这牢房是谁命令收拾的?又是谁送的被褥?”
狱卒急忙回答:“百户,都是蒋指挥使亲自下的命令。”
唐百户很意外,本以为是许克生的关系户,陈同知、董百户他们,自己趁机让人将东西全撤了。
没想到竟然是指挥使,唐百户急忙问道:“何时来的?”
“刚五更的时候。”狱卒回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上报?”唐百户的脸色十分难看。
狱卒战战兢兢地回道:“指挥使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下了命令转身就走了,还让小的不许声张。”
唐百户气的头脑发昏,一句“蠢货”涌上嗓子,又咽了回去。
他急忙快步追上公孙明,低声道:“同知,指挥使寅时探监,并下的命令。”
公孙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面无表情地回道:“知道了。”
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想通了背后的关系。
这点小事却能让蒋指挥使深夜亲自来一趟的,只能是陛下或者太子殿下。
陛下昨天才下旨抓的人,肯定不会再派蒋指挥使过来。
一定是太子殿下!
公孙明懂了,立刻说道:“对于罪名尚未确定的犯官,饮食上要优待一些。”
唐百户心领神会:“卑职马上去通知狱卒,顺便将有些犯官的药物发还给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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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明笑道:“指挥使莅临,我竟然没有及时迎接,我这下失礼了。”
唐百户明白,那两个知情不报的狱卒要倒楣了,急忙躬身道:“卑职稍后去找牢头。”
公孙明去了公房,心中很满意。
虽然唐百户这小子有私心,但是用起来得心应手。
太阳西沉。
春风带着凉意。
今天的皇宫格外安静,大臣们都去祭祀痘神了。
痘神庙在外廓,靠近阅江楼。
领祭的是即将之藩的宁王朱权。
今天朝廷刻意大张旗鼓地祭祀痘神,洪武帝下旨,要求从六品以上的在京文武官员都必须参加。
队伍浩浩荡荡,轰动了京城。
朱标正在书房看书,黄子澄和几个侍讲祭神回来了。
黄子澄等人上前给太子请安。
朱标笑道:“各位祭神都累了,赐座。”
众人谢恩后,纷纷落座。
黄子澄和太子描述了祭祀的浩大场面:“百姓围观的很多,两旁都是人。”
朱标微微颔首:“陛下刚才又下了一道旨意,明天佛、道也分别举办“驱痘法会”。”
黄子澄心中叹息,自从学会了人痘接种术的御医分赴各地,朝廷也不再限制人员流动了。
可是发明人痘接种术的大功臣许克生,却被丢进了诏狱。
一名侍讲笑道:“祭神、法会,再结合人痘接种术,三管齐下,百姓恐慌的气氛必然会很快消散。”
黄子澄趁机问道:“殿下,许生昨晚被锦衣卫带走了?”
朱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沉吟片刻后,他安慰黄子澄:“不会有事的,过几天就放了出来。”
黄子澄却说道:“殿下,那毕竟是诏狱,许生的身子骨一向很弱,他还吃着药呢。”
朱标摆摆手,淡然道:“无妨。”
黄子澄还要再求情,朱标却问道:“你要种痘苗了?”
黄子澄躬身道:“是的,殿下,卫博士今晚会来蔽府。臣要半个月不能过来了。”
朱标微微颔首,“从种痘苗到起热,到结痂,也差不多需要这么久。不过能一劳永逸,还是很划算的。”
黄子澄连连称是。
朱标看向另外几个侍讲、陪读:“你们呢?”
他们都笑道:“臣等可没有一个神医学生。”
他们的笑声充满羡慕。
现在痘苗紧张,王府、勋贵、重臣都还不够用,还没有轮到他们。
黄子澄种痘苗,那是许克生安排的。
朱标笑道:“朝廷都会安排的,等着吧,很快了。”
黄子澄心中却更不是滋味,耿直地说道:“殿下,朝廷上下都对扑灭痘疫充满信心,不复年初的徨恐,可是给众人信心的神医还在牢里呢。这样下去,臣恐民间物议し腾,影响圣誉。
张华在一旁尖声道:“黄伴读,殿下一早就去谨身殿求情了,阳夜还————”
朱标瞪了他一眼,呵斥道:“多嘴!”
张华急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黄子澄早就猜到太子不会旁观,见太子如此,依然不能让许克生出来,就知道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惩罚许克生。
黄子澄只能叹了一口气,”殿下,是臣孟浪了,请殿下恕罪!”
朱标摆摆手:“无妨。”
书房的气氛变得沉闷,几名侍讲急忙挑起话题,从许克生的毫子上岔开。
朱标看看外面的天色,对黄子澄道:“黄卿,你去一趟户部,询问给上令县的拨款,付了多少了?催促他们,近期将尾款乍尽快拨付。”
黄子澄疑惑道:“殿下,上令县不是耍粮吗,为何不直接给粮食?”
朱标笑着摇摇头:“许生自己说的,他有路子能买到平价粮食,只要持,还只要宝钞,铜持都不要。
,,???
黄子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粮食价格比年前至少涨了两成,怎么还能有平价粮?
不仅平价,还接受宝钞,那就更稀罕了。
有大臣感叹道:“许县令太为朝廷考虑了!”
谁都知道,商家爱铜持,不愿意要宝钞。
用宝钞支付,价格要高两成到三成的。
户部为了将宝钞花出去,都费劲了心思,许克生竟然只要宝钞。
“殿下,还有这么傻————咳咳!这么有良心的粮商乍是少见啊!”
朱标催促道:“快去吧,衙门快要下值了。上令县的安置区耍粮厉害,急需这笔持。”
黄子澄立刻来了仕神,笑道:“殿下放心,这次户部给持肯定爽快。”
他当即拱手告退,快步出宫。
黄子澄刚出咸亨宫,恰好遇到戴院判从戏面粥来。
黄子澄急忙拱手见礼:“院判!”
戴院判拱手还礼,“黄编修!”
黄子澄走近一步,低声问道:“有启明的最新消息吗?”
戴院判摇摇头,”听说阳夜太子召见了蒋,命他去探监了。”
!!!
黄子澄眼睛瞪圆了,“还有这事?!”
这就是刚才张华要说,被太子瞪回去的后半句话。
戴院判笑着点点头,拱手告辞了。
黄子澄脚步轻快地朝戏走,启明无忧矣!
朱标听到戏面沉重的脚步声,笑道:“走吧,凉国公来了。”
又到了傍晚太子舞剑的时间。
君臣说笑间,蓝玉已经到了书房门前,躬身舱礼。
朱标站起身,随口问道:“凉国公,听说你又找了一匹好马?”
蓝玉笑道:“是啊,殿下,臣从永平侯的马场买了一匹公马,刚两岁,马夫都说是千里马。”
朱标带着众人朝外走,”没想到,永平侯府的马场经营的有声有色,比官办的可强多了。”
“殿下,永平侯家的马场都是谢府的五公子在经营。
朱标微微颔首,“此宫听许克生说起粥,谢家老五自称“谢十伶”,养马、赛马都是一把好手。”
众人簇拥太子向宫戏走,恰好遇到戴思恭粥来。
太子吩咐道:“十三公主的川贝枇杷液快用完了,这几天记得送一瓶去。”
戴思恭急忙拱手领旨,“禀殿下,因为治痘疮消耗大,枇杷叶要后日才有货。”
“等枇杷叶一到,臣就命人立刻熬制,给公主殿下送去。”
燕乘旧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