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费城郊外的福尔瑟姆镇，寒风穿透了厚重的运动服。
里德利中学的球馆上方，三面褪色的州冠军旗帜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场地的威严。
空气里不仅飘着地板蜡的味道，还混合着那种陈旧护具被汗水反复浸泡后的酸涩气息。
这里是宾夕法尼亚州公认的“天才坟场”，过去六年，里德利中学就像一台生锈却粗暴的绞肉机，用他们那套近乎野蛮的防守，扼杀了无数试图挑战他们的天才梦。
客队更衣室里，劳尔梅丽恩的队员们气氛沉闷。
斯瓦特兹低着头，死命拉扯着脚踝上那层薄薄的球袜，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有些泛白。
“那个叫拉尔森的家伙，去年在一场比赛里送出了八个盖帽，那天他的对手直接在更衣室里哭了。”斯瓦特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两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悲壮，“要是今天我也被那家伙骑着扣，我明天就申请转学，回老家去当水利工程师，起码管道不会扇我的耳光。”
门被推开了，邓枫带进了一阵刺骨的冷风。
他手里捏着那份皱巴巴的对手首发名单，视线在那个叫“肯尼”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里德利中学的防守尖兵，身高一米八，臂展却达到了惊人的一米九五。
在基本功尚不成熟的高中联赛里，这双“蜘蛛长手”就是所有控卫的噩梦。
“别看了，那就是个长臂猿。”科比一边系紧鞋带，一边冷哼一声，眼神里写满了不屑，“他如果敢伸手，我就在他指缝里把球塞进去。”
邓枫没说话，他扯下外套，露出那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亮白色3号球衣。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场输不起的连胜保卫战；
但在邓枫眼里，这简直是系统送来的“双倍经验卡”。
前两场比赛打得太顺，他的投篮命中率高得连自己都害怕。
系统里的打铁点数增长速度慢如蜗牛。
如果每天都这么准下去，那个该死的7.0版本系统可能要等到他退役才能解锁。
“只要肯尼够努力，只要这篮筐够嫌弃我……”邓枫暗自活动着脚踝，心里那本刷铁的小账本已经悄悄翻开了。
球场中央，看台上的嘘声像实质化的潮水一样压了下来。
科比站在拉尔森对面，仰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的攻击性几乎要溢出来。
哨声尖锐响起，橙色的皮球飞向半空，比赛正式拉开帷幕。
拉尔森凭借着夸张的高度优势，指尖率先拨到了球。
里德利中学拿到了第一波球权，全场欢呼。
他们的核心后卫古德曼控球极其稳健。
劳尔梅丽恩采取了惯用的全场紧逼，斯瓦特兹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了上去。
古德曼面无表情，在罚球线附近借了个厚实的掩护，勉强干拔出手。
球砸在筐后沿高高弹起，力道稍大。
邓枫精准地判断出落点，凭借着前段时间苦练的卡位技巧，死死顶住想要冲抢的肯尼，单手将篮板球薅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动招牌式的快攻长传，而是反常地压低了重心，缓缓推进。
“嘿，这节奏不太对劲。”邓枫在心里嘀咕着。
传给科比？
不，那家伙现在只要接到球，绝对是奔着扣篮去的。
这球得我自己处理，而且得处理得“烂”一点。
邓枫带球刚过半场，肯尼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了上来。
那双长臂在邓枫眼前不断晃动，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闸。
“欢迎来到里德利，小天才。”肯尼喷着垃圾话，手指几乎戳到了邓枫的鼻尖。
“力度不错，再加点劲。”邓枫眼神一亮。
他侧过身，用肩膀顶住肯尼。
里德利的防守确实阴险，肯尼的肘子顶在邓枫的腰眼上，带着一股子让人麻木的狠劲。
好，就是要这种对抗！
邓枫在低位强行要球。
这种打法在现代篮球里是后卫的大忌，但在此时的邓枫看来，这就是完美的“自杀式刷铁”姿势。
他背身靠住肯尼。
对方的防守重心压得极低，力量顺着地板传导过来，让邓枫的投篮动作开始出现故意的变形。
翻身，后仰。
那是一种违背力学的僵硬感，邓枫在起跳时多用了两分笨力，让球的弧线变得平直。
哐当！
篮球狠狠磕在篮筐前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漂亮！”邓枫在心里呐喊，这种由于强行对抗导致的偏离，简直就是财富密码。
科比像是一道黑色闪电从斜刺里杀出，他在拉尔森头上硬生生摘走了皮球。
“你的手感今天出问题了？”科比落地时，肩膀狠狠撞了邓枫一下，顺势将球二次放进篮筐。
2比0，劳尔梅丽恩领先，但邓枫脸上却挂着一种莫名的“失落”。
“刚才那球，我没调整好。”邓枫信口开河，演技拉满。
里德利的进攻很快卷土重来。
古德曼突入禁区，顶着斯瓦特兹完成了一个扭曲的上篮，比分扳平。
回到进攻端，邓枫继续他的表演。
肯尼显然变聪明了，他开始尝试更隐蔽的小动作，手指甚至勾住了邓枫的球衣下摆，膝盖不时顶在邓枫的大腿外侧。
这种程度的干扰，换做一般的高中生早就心态爆炸去找裁判理论了。
可邓枫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甚至想给肯尼点个赞。
他在弧顶连续胯下运球，故意在节奏变幻最生硬的瞬间拔地而起。
又是一记不讲理的三分。
球的弧线平得像一根刺向篮筐的标枪，毫无美感可言。
哐当！
篮筐像是在抗议这种暴力摧残。
肯尼在篮下拼命卡位，科比再次利用他那不讲理的弹跳，在空中单手一拨，皮球在筐上转了半圈，颤巍巍地滚了进去。
4比2。
科比落地后，没急着回防，而是朝着邓枫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睿智。
“我明白你的意图了。”科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笃定，“你是在用这种不合理的投篮强行牵扯他们的防守重心，让他们以为你会无限单打，从而给我留出冲抢前场板的空间。邓，你这家伙的战术牺牲，我领情了！”
邓枫愣了整整两秒，随即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成了里德利中学主帅费尔南德斯职业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
他看到那个被费城媒体吹上天的中国天才，在肯尼的防守下像个没头的苍蝇。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连续第六次砸筐。
邓枫的投篮点分布在各个角落，有时是在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强投，有时是甚至还没站稳就扔。
看台上的里德利球迷开始了疯狂的冷嘲热讽。
“这就是费城的救世主？他今天是来帮我们换篮筐的吗？”
“那小子的命中率比我的数学成绩还要烂！他是怎么混进校队的？”
费尔南德斯站在场边，得意地摸着下巴，指挥着肯尼：“继续压上去！他已经怕了！他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事实上，肯尼现在的感觉非常古怪。
他发现邓枫不仅不怕他，甚至像是“求着”他给对抗。
每次当他准备加力的时候，邓枫都会主动迎上来，顺便送上一记歪得离谱的投篮。
第二节中段，比分依然咬得很紧。
这都要归功于邓枫的“六连铁”，让劳尔梅丽恩的进攻节奏完全断裂。
格雷格教练坐在教练席上，眉头拧成了麻花，但他并没有叫暂停。
作为老江湖，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虽然邓枫在铁，但球队的篮板球控制得极好。
或者说，由于邓枫投出的球“铁”得非常有规律，科比已经形成了一种病态的预判本能。
只要邓枫手腕一抖，科比几乎不需要思考就会提前起飞。
那种古怪的默契，在某种程度上甚至盖过了比分本身的焦灼。
邓枫现在满脑子都是“七连铁”，这该是多少打铁值啊？
他在右侧底角持球，肯尼的长臂再次封到了脸上，甚至遮住了大半个篮板。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底角，死路，加上长臂遮眼。
只要稍微加点手腕的硬力，这球绝不可能进。
邓枫起跳了，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圈锈迹斑斑的铁筐。
手指轻拨，球划出一道极其难看的低平弧线。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豪门盛宴上故意打碎一个昂贵的古董花瓶，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禁忌美感。
哐！
沉闷而清脆的撞击声。
邓枫落地，悄悄握紧了拳头。
七连铁，达成！
脑海深处，系统的面板疯狂闪烁，红色的打铁值像喷泉一样涌出。
那种狂喜被他强行压制在平静的皮囊下，但在旁人眼里，这成了一种失败后的落寞。
“别放在心上。”科比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手重重拍在邓枫肩膀上，“你刚才吸引了他们三个人的包夹，投手总有手凉的时候，接下来，球给我，我带你赢回去！”
科比的眼睛里燃起了名为“接管比赛”的狂热火焰。
邓枫看着科比，突然意识到，这小子是真的信了自己刚才那套关于“战术牺牲”的瞎话。
“我没事，科比。”邓枫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静，“我是一名投手，就算前七个投不进，我也会投第八个的。”
科比盯着邓枫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有这种觉悟的人，才配做我的队友。”
比赛进入最后三分钟。
劳尔梅丽恩发动反击，科比在三分线外虚晃一枪。
换做平常，他早已突破禁区上演战斧劈扣了。
但在这一刻，他想到了邓枫那个“落寞”的背影。
他那该死的、唯我独尊的胜负欲里，突然分出了一块极其狭窄的位置，给了一个叫“信任”的东西。
球划过半场，带着呼啸声，精准地飞向了底角的邓枫。
又是那个位置，那个邓枫今天投丢了三个球的死穴。
看台上的嘘声在那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又要投？你这卧底快回费城吧！”
“感谢中国友人送来的篮板球！”
肯尼像是一头疯牛一样冲了过来，这一次，他连重心都不要了，整个人飞身扑向邓枫。
邓枫接球，感受着皮球表面的颗粒感。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烫，那是系统奖励正疯狂涌入他的肌肉纹理，强制校准着每一个发力细节。
这第八个球，不仅是为了点数，更是为了让这个傲慢的球馆彻底闭嘴。
他没有后退。
在肯尼那双遮天蔽日的长手到达前的一微秒，邓枫的膝盖像压紧的弹簧一样爆发。
他跳得比前七次都要高，甚至能在空中俯视肯尼的头顶。
那种身体在空中凝固的感觉，让周围的喧嚣瞬间远去。
肯尼的指尖距离皮球不到一厘米，他甚至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笑。
然而，邓枫的手腕轻轻一抖，仿佛拂去琴弦上的灰尘。
一道完美的、带着强烈后旋的彩虹弧线，划破了里德利中学上方混浊的空气。
球像是一颗坠落的陨石。
在那片死寂中，发出了整场比赛最动听的声音——
唰！
空心入网，白浪翻卷。
这一声脆响，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费尔南德斯的脸上，抽在每一个嘲讽者的喉咙里。
邓枫落地，没有咆哮，没有庆祝，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轻颤的篮网。
身后的科比疯狂咆哮着冲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这家伙就是故意的，是不是？”
更衣室出口的阴影里，波士顿的球探迈克-朗加巴迪合上了本子，在邓枫的名字下划了一道重重的横杠。
“这个孩子……”迈克低声呢喃，“他刚才那七次打铁，更像是某种极端的心理博弈，他在玩弄所有人。”
球馆的吊灯依旧晃眼。
邓枫抬头，看着比分牌。
他知道，那些纯粹靠打铁混点数的日子要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这片赛场，要开始承受那种被“精准”统治的恐惧了。
科比指着面如死灰的肯尼，大笑着补了一刀：“喂，长手怪，还没看出来吗？他刚才那几球是在拿你练习他的投篮弧度呢！”
肯尼僵在原地，汗水顺着睫毛滴落，死死盯着邓枫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