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那盏灯他已经数了三百七十二遍了，每一条纹路都快刻进DNA里了。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记绝杀扣篮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自动回放。
起跳，接球，劈扣，红灯亮起，两万人齐声高喊他的名字。
邓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太兴奋了。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还是不行。
他索性从床上滚了下来，整个人趴在地毯上，四肢摊开，摆出一个大字型。
地毯的绒毛扎得他下巴痒痒的，但他完全不在乎。
“我绝杀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得意劲儿能溢出三条街。
然后他在地毯上打了两个滚。
一个三十多岁灵魂的成年人，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打滚。
如果被队友看到，他的偶像包袱大概能碎成渣。
但没人看得到。
所以邓枫滚得很放肆。
滚完之后，他爬起来，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电话。
——科比。
他得跟科比分享这件事。
不是为了炫耀。
好吧，就是为了炫耀。
邓枫拨通了科比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然后是一段冰冷的语音提示。
关机了。
邓枫把听筒拿到眼前看了看，又贴回耳朵边听了一遍。
确实是关机。
他放下电话，整个人瞬间蔫了三分。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跑回家想跟你妈显摆，结果你妈出差了。
那种快乐，突然就缺了一个角。
邓枫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科比·布莱恩特。”邓枫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你给我等着。”
他把电话扔回床头柜，重新躺回床上。
脑子里开始自动脑补科比关机的原因。
揭幕战没上场，心态崩了？
在被窝里生闷气？
还是把手机摔了？
以科比那个暴脾气，摔手机的概率大概有百分之六十。
邓枫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算了，等明天再打。
反正这份快乐又不会过期。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从绝杀扣篮切换到了罗宾逊被盖帽后那张扭曲的脸，又切换到了艾弗森骑在他脖子上嗷嗷叫的样子，再切换到斯塔克豪斯落荒而逃的背影。
每一帧都让他想笑。
邓枫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到了凌晨三点多，才终于被困意拖进了梦里。
……
第二天上午。
邓枫一蹦一跳地走进训练馆，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的人。
他的公鸡头重新打理过了，红色的发丝根根竖立，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助教杰森·卡莱尔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上的笑容比费城的阳光还灿烂。
“邓！你看了今天的五佳球没有？”
邓枫摇了摇头。
他昨晚光顾着在地上打滚了，哪有空看电视。
“你和艾伦包了三个！”卡莱尔把报纸递过来，手指点着上面的标题，“你的绝杀扣篮排第一！盖罗宾逊那个帽之后跟艾伦的空接排第三！艾伦的快攻暴扣排第四！”
邓枫接过报纸，眼睛扫了一遍。
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一切。
五佳球第一。
职业生涯第一场比赛，就登顶五佳球。
这种感觉，比绝杀本身还要上头。
“邓！”
艾弗森的声音从训练馆另一头传过来。
这小子穿着一身宽松的训练服，地沟辫扎得整整齐齐，正朝他挥手。
“五佳球！我们包了三个！”
“我听说了。”
“第一名是你的绝杀！”
“我也听说了。”
“第三名是咱俩的空接！”
“嗯。”
“你能不能表现得兴奋一点？”艾弗森跑过来，一脸嫌弃，“你这反应跟个老头子似的。”
邓枫心想，我的灵魂确实比你大十几岁。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艾弗森的肩膀：“省着点兴奋，明天还有公牛呢。”
艾弗森的眼睛瞬间亮了。
公牛。
乔丹。
这两个字对于1996年的任何一个年轻球员来说，都是肾上腺素的开关。
训练开始前，戴维斯把全队召集到了一起。
他站在战术板前面，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邓枫和艾弗森身上。
“首先，我要表扬两个人。”
戴维斯的语气难得地温和。
“阿伦，32分8助攻，你在第四节的表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艾弗森挑了挑眉：“谁？”
“我年轻时候的自己。”
全场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戴维斯自己也笑了，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说正经的,邓，你昨天的防守是全队的标杆,罗宾逊在你面前的命中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这个数据放在整个联盟都是顶级的。”
邓枫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戴维斯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明天的对手是芝加哥公牛。”
训练馆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迈克尔·乔丹。”
戴维斯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半度。
“我不需要跟你们解释他有多强。你们每个人都清楚。”
他转过身，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23号。
“所以我需要跟邓单独聊聊防守安排。其他人先去热身。”
球员们散开了。
训练馆里只剩下戴维斯和邓枫两个人站在战术板前。
“邓。”戴维斯直视着他的眼睛，“明天我想让你对位乔丹。”
邓枫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没问题。”
邓枫的回答干脆利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戴维斯有点意外。他本来准备了一大段鼓励的话，什么“不要有压力”“防不住也没关系”“全队会帮你”之类的。
结果这小子答应得比点外卖还快。
“你确定？”戴维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可是迈克尔·乔丹。”
邓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当然确定。
乔丹是什么级别的球员？
历史第一人。
进攻端无解，中距离之神，脚步之王，背身技术教科书。
换句话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陪练”。
邓枫现在的防守能力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
罗宾逊那个级别的对手，他已经能锁死了。
但要想再往上突破，就需要面对更强的进攻者。
而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迈克尔·乔丹更强的进攻者了。
被乔丹打，就是最好的训练。
每一次被晃开，每一次被得分，都是一次学习的机会。
这种“挨打式成长”，正是邓枫现在最需要的。
更何况，被乔丹打也意味着更多的对抗回合，更多的出手机会，更多的打铁可能。
打铁值，嘎嘎涨。
“教练，我不光确定。”邓枫看着戴维斯，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很期待。”
戴维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他在战术板上画了几条线，“防守乔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全队的任务,当他突破你的时候，大本会在篮下等着他，当他要位的时候，威瑟斯庞会过来协防，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住所有。”
邓枫点头。
他心里清楚，戴维斯说的是对的。
一对一防乔丹，这个星球上没有人能做到。
但团队防守可以增加乔丹的出手难度，降低他的效率。
哪怕只降低百分之五，对于一场比赛来说，也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明白了，教练。”
戴维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热身吧。”
邓枫转身走向球场。
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匀，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瞳孔里正在燃烧着什么东西。
不是恐惧。
是饥渴。
……
训练馆的另一头，几个替补球员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教练要让邓去防乔丹。”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刚才卡莱尔跟我说的。”
“疯了吧？邓才打了一场NBA比赛，就让他去防乔丹？”
“那你说让谁去？马克伦？昨天罗宾逊都把他打哭了，让他去防乔丹，那不是送人头吗？”
“也是……”
“话说回来，邓和艾伦这俩人是真不怕死。一个要防乔丹，一个在新闻发布会上说要正面跟乔丹干。”
“想死组合。”
“什么？”
“艾枫组合，想死组合。”说话的是替补控卫沃特斯，他压低了声音，“你想想，艾伦那个性格，天不怕地不怕，邓也是，昨天绝杀完了今天就要防乔丹。这俩人凑一块儿，不是想死是什么？”
几个人笑成一团。
斯塔克豪斯本来也在旁边听着，听到“想死组合”这四个字，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默默地拿起一颗球，走到球场另一边，开始练投篮。
他不是怕乔丹。
好吧，他确实有点怕乔丹。去年在公牛面前，乔丹对着他连砍了四十多分，那种被碾压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比起乔丹，他更怕的是邓枫。
乔丹一个赛季最多碰四次。
邓枫的斗牛邀请可是天天都有。
昨天那记绝杀之后，邓枫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但“好心情的邓枫”和“坏心情的邓枫”在斗牛时的区别，大概就是把你打到怀疑人生和把你打到否定人生的区别。
斯塔克豪斯投了一个三分。
唰。空心入网。
手感不错。
他又投了一个。
唰。又进了。
正当他找到节奏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斯塔克豪斯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猛地转过头。
邓枫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杰里。”
斯塔克豪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邓枫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找你斗牛的。”
斯塔克豪斯狐疑地看着他，一脸不信。
“真的。”邓枫的表情很真诚，“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斯塔克豪斯犹豫了两秒，勉强放松了一点。
“聊什么？”
“你看五佳球了吗？”
“看了。”
“我排第一。”
“……我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斯塔克豪斯看着邓枫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说“太帅了”“太炸了”“我看了三遍”之类的话。
但他的嘴比他的脑子快。
“还行吧。”斯塔克豪斯耸了耸肩，“我去年也上过几次五佳球，别太放在心上，习惯就好。”
空气安静了。
邓枫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斯塔克豪斯后背发麻的平静。
“杰里。”
“嗯？”
“来斗牛吧。”
斯塔克豪斯：“……”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邓枫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你说得很对，五佳球确实不算什么。所以我们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等等等等！”斯塔克豪斯举起双手，“我刚才是在安慰你！我的意思是让你保持平常心！”
“我现在心态很平。”
“你那个眼神一点都不平！”
邓枫已经拿起了一颗球，在手里转了两圈。
斯塔克豪斯绝望地环顾四周，发现队友们不但没有来救他，反而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沃特斯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小本子，“邓赢斯塔克豪斯几分？五分以上的赔率一赔一点五，十分以上一赔二！”
“我押十分以上。”大本举起了手。
“我也押十分以上。”艾弗森从远处喊了一句。
斯塔克豪斯转头瞪着他们：“你们还是不是队友了？”
“是啊。”大本一脸无辜，“但这不影响我赚钱。”
斯塔克豪斯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走到了半场。
邓枫已经站在了对面，球在他手里有节奏地拍着。
“先说好。”斯塔克豪斯竖起一根手指，“只打到十一分。”
“行。”
“不许用那个假动作。”
“哪个？”
“就是你先往左晃，然后突然往右突那个。”
“好。”
“还有那个背身转身跳投也不许用。”
“可以。”
“还有……”
“杰里。”邓枫打断了他，“你再提条件，我就打到二十一分。”
斯塔克豪斯闭上了嘴。
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