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人的嘘声变成了低语，低语变成了沉默。
公牛替补席上，禅师把那本书翻到了新的一页——谁也不确定他到底在看什么，但那个翻页的动作依然匀速、平稳。
“菲尔。”温特侧过身。
“我知道。”
“库科奇顶五号位？”
禅师点了一下头，温特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说“那不等于送死吗”，但禅师已经站起来了，朝记录台走过去换人。
库科奇，换上。
科尔，换上。
库科奇脱外套的时候，手指哆嗦了一下——不是怕，是冷。
替补席坐太久了，腿都麻了，他抖了抖腿，活动了两下脚踝，朝场上看了一眼。
大本正站在禁区里，两条胳膊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库科奇吞了一口唾沫。
“托尼。”禅师叫住他。
“嗯？”
“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站在禁区里，别让他们轻松上篮。”
库科奇点头，小跑着上场了，他跑过拉特里夫身边的时候，拉特里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托尼。”
“干嘛？”
“别紧张，我们不会往死里打你的。”
拉特里夫说完就走了，库科奇站在那儿，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什么叫“不会往死里打”？这话本身就很吓人好吧。
......
76人进攻。
艾弗森运球过半场，没急着推，他扫了一眼公牛的防守阵型——库科奇站在禁区里，两条腿微微弯着，活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科尔在弧顶贴过来。
艾弗森低头看了一眼科尔的脚——白色球鞋，鞋带系得很紧，膝盖微屈，重心放在前脚掌，教科书式的防守站位。
然后艾弗森一个crossover。
科尔的脚还没转过来，艾弗森已经从他左侧切进去了，禁区里库科奇张开双臂——艾弗森把球从库科奇腋下塞了过去，自己绕到另一边接球上篮。
43比27。
“这——”张指导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又收回来，“算了，不评价了，科尔防艾弗森……罗德曼都拦不住，何况是他。”
......
半场结束的哨声响了。
56比41。
76人领先15分。
NBC的转播镜头给到了两队的替补席——76人这边，拉特里夫举着矿泉水瓶，往大本脑袋上浇，大本没躲，坐在那儿任他浇，脸上的表情可以拍一张扑克牌广告。
“你干嘛？”邓枫走过来。
“帮他降温。”拉特里夫说。
“他热吗？”
大本终于开口了：“不热。”
“那你浇什么？”
拉特里夫想了想：“仪式感。”
邓枫踢了他一脚，拿过毛巾擦脸，右眉骨上的创可贴被汗浸透了，队医又过来重新贴了一条。
“疼不疼？”艾弗森凑过来。
“不疼。”
“骗人。”
“……有点。”
艾弗森嘿嘿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怼了一下邓枫的腰。
“今晚——你那个砸篮，比我的crossover还帅。”
“你说真的？”
“骗你的，我的crossover天下第一。”
邓枫翻了个白眼。
......
第三节开场。
乔丹的手感回来了。
或者说——迈克尔·乔丹的手感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在某个角落打了个盹，然后被两万人的欢呼声叫醒了。
右翼中距离，干拔——唰。
底线翻身跳投——唰。
罚球线急停——唰。
连进三球，联合中心的屋顶快被掀了。
“迈克尔！迈克尔！”
乔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五连铁的那个人和三连中的这个人是同一个人——从赌桌上收回来的手气终于到了球场。
但76人不慌。
邓枫在一次死球间隙看了一眼比分牌——62比51，还领先11分。
乔丹追分的速度快，可76人这边也没停啊，艾弗森两记抛射、斯塔克豪斯一个空位三分，分差始终压在两位数。
禅师坐不住了。
“迈克尔。”他在暂停时叫住乔丹，“人盯人，你——防邓枫。”
乔丹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皮蓬去防艾弗森。”禅师补充道。
皮蓬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声，他想说“我不想防艾弗森”——但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了，事实上——
“行。”皮蓬站起来，“我防艾弗森。”
他选艾弗森不是因为觉得简单，恰恰相反，艾弗森的crossover足以把任何人的脚踝晃成零件，但比起脚踝，皮蓬选择保住他的腰。
今晚他追了邓枫整整两节半——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在高速公路上追一辆不按路线跑的公交车。
它忽左忽右，你追上了，它加速了，你加速了，它又变道了。
科比将来也不想防汉密尔顿，原因一模一样，跑死你。
脚踝折了可以让别人顶上来歇歇，腰没了就全完了。
在腰与脚踝之间——皮蓬选了脚踝。
......
邓枫听到公牛换防的消息时，正蹲在替补席旁边系鞋带。
他抬起头。
乔丹正从半场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目光落在他身上。
邓枫的大腿在发酸，打了两节半的高强度比赛，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当他看到乔丹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刻——
腿不酸了。
前世做了多少笔记？看了多少录像？凌晨四点的体育频道，反复倒带的VHS录像带，一帧一帧拆解乔丹的每一个动作。
现在这个人站在我面前，亲自防我。
邓枫捏了一下大腿，疼，不是做梦。
“嗯？你在笑什么？”艾弗森路过的时候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
“你在笑。”
“可能吧。”邓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阿伦，皮蓬来防你了。”
“我知道。”
“别被他断球，他的手——”
“我知道。”艾弗森重复了一遍，发带歪了，他把它正了正，“你管好你自己的偶像吧。”
邓枫愣了一下，然后确实笑了。
......
洛杉矶。
科比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七页。
屏幕上，邓枫在右翼接球，面对乔丹，乔丹的脚步碎步移动，那种经典的防守姿态——科比已经在纸上画过四十遍了。
邓枫运球，往左佯动，乔丹跟了半步——然后邓枫往右加速，从乔丹身侧切过去。
没成功。乔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把他别了回来。
科比的笔停了。
这种近身缠斗——乔丹在各个角落跟邓枫厮磨，低位、翼侧、底线、弧顶——邓枫被防下来了两次，突进去了一次，投丢了一个中距离。
但他一直在打。
科比的嘴抿了一下，他盯着邓枫和乔丹纠缠的画面，眼睛一眨不眨。
他羡慕。
羡慕得要死。
那个位置——站在乔丹面前跟他拼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
科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邓枫今晚被乔丹防守的每一个回合，都比教科书珍贵。”
停了两秒，又写了一行：“我也想要这种机会。”
......
第三节后半段。
邓枫在左翼接球，乔丹贴上来。
领先还有14分——球队大比分领先的情况下，邓枫的出手欲望开始膨胀了。不对，不是膨胀——是报复性打铁。
他运了两下球，后撤一步，起跳，出手。
铛——打铁。
邓枫落地的时候，表情很郁闷。
乔丹也在铁，凭什么他铁了还能进？四仰化三铁——后仰出手的球弹了三次筐沿还能滚进去？
紧接着公牛进攻——乔丹右翼拿球，背身靠了两下，大后仰跳投，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夸张的弧线，砸在篮筐前沿，弹起来，碰了一下篮板，又弹回来——滚进了篮筐。
邓枫扭头看着那颗球。
“……”
他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像一个学了三年微积分的学生，看到隔壁学渣蒙了个A+。
“你刚才那个球——”邓枫忍不住说了半句。
“投进了就行。”乔丹头也没回。
“不是，你那个弧度明明偏了——”
“闭嘴打球。”
邓枫咬了咬牙，下一个回合又扔了一个三分。
铛——又铁了。
连续两铁。
乔丹从替补席那边传来的目光扫过他——邓枫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因为那视线里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不是嘲笑。
是——恨不得掏一挺芝加哥打字机把他轰成碎渣。
乔丹自己出手机会也投不进，传给队友更扔不进。
库科奇在内线被大本和拉特里夫夹得死去活来，皮蓬跟着艾弗森满场飞，科尔的三分今晚连筐都没碰着。
集体迷失。
公牛全体自闭了。
......
第四节。
联合中心开始有人往外走了。
零零散散的身影从看台上站起来，侧着身子从座位间挤出去，走道上的脚步声比场上的欢呼声还响。
NBC的镜头扫过两队替补席——76人这边，拉特里夫搂着大本的脖子，大本一脸嫌弃地想把他甩开。
斯塔克豪斯在跟替补席上的队友击掌。
公牛那边——皮蓬坐在最远的角落，两只手插在毛巾下面，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三斤黄连。
乔丹坐在他旁边，一条腿翘着，盯着计时器上的数字，眼神空了。
前几天嘲笑佩顿来着——“GP被76人打败了？他是不是老了？”
这才过了几天？
109比89。
终场哨响。
......
邓枫站在球场中央，两只手叉着腰，胸口起伏得厉害。
赢了，真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鞋带松了一只，球衣下摆沾着血渍，右眉骨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
上一次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休斯敦，输给火箭之后，他在酒店房间里一个人坐了半小时。
那次失败教会他一件事：拼尽全力之后赢球的感觉，比什么都爽。
刚出新手村就被拉去屠龙——还屠成功了。
小说里敢这么写，编辑都得打回来重改。
艾弗森从后面跳到他背上。
“嘿！”邓枫踉跄了一步。
“我们赢了！”
“你能不能先下来——你压着我创可贴了——”
“打败偶像！”艾弗森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就是对偶像最好的致敬！”
邓枫驮着他走了两步，放弃了挣扎。
......
赛后新闻发布会。
记者挤满了整个房间，闪光灯噼里啪啦。
艾弗森坐在台上，发带终于正了，他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脑袋。
“阿伦，今晚32分7助攻率队击败公牛——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在场上不会惧怕任何人。”
掌声，真诚的掌声，如果连球队领袖都怂，76人怎么可能赢公牛？
“但是——”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来，芝加哥口音，“你的意思是赢了公牛一场后，连迈克尔·乔丹也不放在眼里了？”
艾弗森张了张嘴。
邓枫的手先一步伸过去，把话筒从艾弗森面前抢走了。
“如果你英语不好，我可以教你。”
全场安静了。
“重复一遍——阿伦说的是''''我在场上不会惧怕任何人''''，在你看来所有人都必须惧怕乔丹？”
邓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不如联盟直接把冠军奖杯发给公牛，还是说你知道什么内幕？公牛已经提前锁定总冠军了？”
那个芝加哥记者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被呛的。
“我和阿伦都是迈克尔的粉丝，我们带着敬畏之心来芝加哥。”
邓枫把话筒转了个方向，“我们不惧怕任何对手，不放弃任何比赛，每一场都当最后一场打，我想问这位记者——是想剥夺我和阿伦的言论自由，还是觉得除了公牛球员外其他人都不配拥有言论自由？”
——自由。
这个词一出来，整个发布厅的气氛变了，在座的记者不管来自哪个城市、支持哪支球队——你可以不喜欢76人，但你不能反对自由。
同行们的目光开始往那个芝加哥记者身上聚拢，带着一种“兄弟你今天是不是忘吃药了”的同情。
艾弗森接过话筒，他看了一眼邓枫，又看了一眼底下的记者，灵感来了。
“我喜欢自由。”艾弗森说，“所以我的球风有时会有点''''独''''，但和这帮队友在一起的每一场比赛我都享受——就像我们喊出的口号。”
“永不低头，费城76人，为了自由而战。”
掌声经久不息。
......
纽约，NAB总部，斯特恩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马克站在桌子对面，小本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罗德曼那一脚——”斯特恩揉了揉太阳穴，“好好一场全美直播的比赛，全被他毁了。”
“处罚方案已经拟好了，禁赛加罚款——”
“重罚。”斯特恩竖起一根手指，“公牛想创造第二王朝，凭实力我绝不干涉，但再出这种事——”
他没说完，马克把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