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76人全队抵达奥兰多的时候，邓枫才第一次看到印着全明星首发名单的报纸。
他盯着那个排在东部前锋第二位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地举起右手，照着自己左脸，狠狠来了一下。
“啪！”
清脆，响亮。
“嘶……”邓枫倒吸一口凉气，疼，是真他妈的疼。
这不是梦。
“你疯了？！”
阿伦·艾弗森一脚踹开酒店房门，手里同样扬着一份报纸，脸上挂着那种既想放声大笑又想把全世界都揍一顿的狂野表情。
“我们做到了！邓！我们他妈的都进首发了！！”
艾弗森像只猴子一样蹿过来，直接跳上邓枫的床，蹦个不停。
邓枫没理他，他的视线落在了报纸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串数字上。
——1,314,823票。
有零有整。
邓枫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像只老狐狸的犹太小老头。
斯特恩……你丫也太会玩了吧？这数字是你编的还是怎么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芝加哥某个更衣室里，一根价值不菲的雪茄被捏得粉碎，一个男人正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甩棍，疯狂抽打着自己那无辜的更衣柜。
皮蓬……会杀了我的吧？
邓枫打了个寒颤。
……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真正被“引爆”的，是浩瀚太平洋的另一端。
一月三十日的中国，时间仿佛倒流回了1984年的洛杉矶。
《体坛快讯》的片头曲刚刚结束，主持人就用一种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的声线，播报了这条新闻。
紧接着，《体育新闻》。
最后，是那熟悉的，几乎刻进每一个中国人DNA里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我国篮球运动员邓枫，成功入选1997年NBA全明星赛东部首发阵容，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球员……”
那一刻，从北国冰封的哈尔滨，到南疆温润的海口，从东海之滨的上海，到西域戈壁的乌鲁木齐，无数个家庭，无数间大学宿舍，无数个工厂车间，都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只要有人提起“枫哥”两个字，立刻就会有三五个人围上来，眉飞色舞地讨论着那个隔扣马龙的“流星灌篮”。
曾经在寒夜里，哆哆嗦嗦用早已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填写投票表格的球迷们，此刻正奔走相告，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那是属于他们每一个人的胜利。
大天朝体育电视台的演播室里，电话铃声就没停过，无数观众打来电话，只是为了分享自己的喜悦。
张卫平指导坐在解说席上，咧着嘴，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嘿，你还真别说，合理！太合理了！”
很多年后，当新版的小学语文教科书里出现一篇名为《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的课文时，配图上，就是一个穿着七六人三号球衣的年轻人，在万千人海中高高跃起的身影。
那个脚踩七色祥云的盖世英雄。
就是他了。
……
“这是史上最大的体育丑闻！”
芝加哥，论坛报总部，体育版主编把一叠报纸狠狠摔在桌子上，冲着手下的记者们咆哮。
“一期投票，暴增一百一十万张选票！他大卫·斯特恩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吗？！”
“斯科蒂·皮蓬！一个两届王朝的功臣，NBA历史上最伟备的小前锋之一，就这么成了一个犹太老头用来取悦中国人的牺牲品？”
“我们的标题是什么？《反对独裁！还皮蓬一个公道！》不！不够！我要更尖锐的！《NBA之死：当商业凌驾于公平之上》！给我写！让全美国都看看纽约第五大道上那帮人的丑恶嘴脸！”
舆论的暴风雪，以芝加哥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北美。
无数媒体跟进，无数名宿发声，矛头直指纽约，直指那个一直标榜“公平、公开、公正”的联盟总裁。
而风暴的中心，大卫·斯特恩正悠闲地靠在他的真皮办公椅上，指间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
他的生活，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且枯燥。
“大卫，他们已经到楼下了。”马克·塔图姆敲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芝加哥、洛杉矶、纽约……几乎所有大媒体的记者都来了，他们要求您给出一个解释。”
斯特恩笑了笑，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解释？不，马克，我们从不解释。”
他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们只给他们看真相。”
当那间临时用作仓库的巨大储藏室大门被缓缓推开时，等候在外的所有记者，都安静了下来。
成千上万个麻袋，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一个工作人员划开其中一个麻袋，雪片般的信封倾泻而出，瞬间铺满了地面。
“我的上帝……”一个来自ESPN的资深记者喃喃自语，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封。
信封上的邮戳来自中国北京，收件地址是NBA总部，字迹工整。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裁剪标准的投票表格，每一个选项都填写得清清楚楚，无可挑剔。
“这里的每一封邮件，我们都经过了人工抽查核对，真实有效。”
马克·塔图姆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而且，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眼前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闪光灯疯狂地亮起，快门声响成一片。
文字可以骗人，照片可以伪造，但眼前这如同奇迹一般的景象，铁证如山。
整个北美，瞬间失声。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以一种比邓枫票数增长更夸张的速度，彻底反转。
“这是只有中国人才能够办到的奇迹！”
“邓的票数，或许比乔丹那两百多万张网络投票，来得更加真实！”
刚刚在媒体的声援下，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尊严的皮蓬，在看到电视新闻里那铺天盖地的邮件山时，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身后，狠狠地捅了一刀。
而费城的媒体，则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对准芝加哥，发动了最猛烈的反扑。
“既然首发是球迷选出来的，凭什么说邓枫不配？斯科蒂，别像个输不起的娘炮一样抱怨了！你的身边有迈克尔·乔丹，而我们的‘黄金双枪’，身边只有彼此！”
“事实证明，离开迈克尔，你什么都不是！”
……
芝加哥，公牛队训练馆。
乔丹看着电视上那些刻薄的言论，远比皮蓬本人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卫·斯特恩的警告。
他想起了罗德曼那记“价值千金”的窝心脚，想起了那一脚踢飞的，何止是几张MVP选票。
整个媒体圈子，都被得罪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记者们天天写稿子吹你们公牛天下无敌，换来的就是核心球员的一顿拳打脚踢？换谁谁不气？
这次集体站队邓枫，除了那个中国奇迹之外，何尝不是一次借题发挥的报复。
“斯科蒂，”他走到皮蓬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大方一点，现在不是为一个首发位置和整个联盟作对的时候。”
皮蓬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乔丹的手，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大方一点？你当然说得轻松！你是票王！你的利益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可我呢？！”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我！斯科蒂·皮蓬！名人堂成员，五十大巨星！要在克利夫兰，在全世界的注视下，给一个打了半个赛季的中国新秀打替补！凭什么？！”
“我陪你拿到冠军，我为你干所有的脏活累活，我得到的永远是‘再忍忍’，‘再等等’！罗德曼那个混蛋的薪水比我高，我忍了！可这一次，我他妈的忍不了！”
他指着乔丹，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能想象吗？授勋仪式上，那些老家伙们会怎么看我？
‘哦，看，那是伟大的斯科蒂·皮蓬，东部明星队的小替补，真可怜。’
‘是啊，听说他被一个新秀挤掉了首发。’
‘离开了迈克尔，他就是个棒槌！’”
乔丹沉默了。
他没有意识到，在自己那耀眼的光环之下，这颗早已充满嫉妒和不甘的种子，已经悄然长成了参天大树。
邓枫前世，皮蓬至少还有全明星首发和五十大的荣耀撑着。
而这一世，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了下来。
……
奥兰多，深夜。
酒店房间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邓枫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陈国忠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枫，是我。”
“陈叔。”
“票数的事，知道了？”
“……嗯。”
“稳住，别飘。”
陈国忠的声音很严肃，“我跟你爸，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关系，光是帝都和周边的球迷，就发动了几十万，表格是我让央视的朋友弄的样板，钱是我出的，最后是我自掏腰包，租了架专机，才赶在截止日之前，把那几百万封信送到纽约。”
邓枫握着听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专机……几百万封信……
金钱的力量，原来可以如此朴实无华。
“孩子，你现在身上背着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荣誉。”
陈国忠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却透着一股更沉重的力量，“这是全国人民的希望，是寄托了咱们民族情感的东西，全明星赛，好好打，别给咱中国人丢脸。”
“我知道了，陈叔。”
挂掉电话，邓枫感觉手里的听筒重如千钧。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直到凌晨四点，他才在无尽的疲倦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云雾缭绕的球场。
两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一个身高两米二六，另一个留着标志性的板寸头。
“枫哥……”小巨人委屈巴巴地开口，“带兄弟们……吃顿好的吧？”
老胡在一旁一脸期盼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