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闹钟，不是科比的敲门声，是腰椎两侧那根说不清位置的筋，拧着劲儿地抽。
他侧躺在床上，试着翻了个身，腰那个位置“嘎嘣”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片薄冰。
“嘶——”
大半个赛季打下来，场均三十五分钟的出场时间，加上训练、加练、再加练，这副身板就算是钛合金做的，螺丝也该松了。
偏偏普通营养液在比赛日不能用，只能硬扛。
邓枫趴在床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骨头又响了两声。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咦，虽然腰疼，但体能恢复得比上个月快了？
想想也是。
格罗弗那套魔鬼训练搞了一整个夏天，再加上赛季里每场比赛都是硬仗，这身体的耐造程度确实在往上走。
就跟一台车似的，出厂时发动机是那个发动机，但磨合期跑完了，油门响应反而比新车还灵。
“不愧是我。”邓枫对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枕头印的脸，很不要脸地竖了个大拇指。
本来他计划好了——今天白天补觉，养精蓄锐，晚上去看科比的扣篮大赛表演就行。
他和艾弗森都没报名单项赛事，妥妥的包厢贵宾待遇。
计划很完美，现实很残酷。
“砰砰砰砰砰——”
门被擂得山响。
“邓！起来！陪我去练扣篮！”
邓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十五。
“砰砰砰砰砰砰砰——”
“今年的扣篮大赛冠军非我莫属！快起来！”
邓枫把枕头扣在脸上。
十秒钟后，房门“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科比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备用房卡，大步流星冲进来，一把掀开被子。
“我说——”邓枫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只穿了一条内裤，冷风灌进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至少等我先穿好裤子吧？”
科比手里拎着球鞋，脸上的表情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穿什么裤子？赶紧走！”
“……科比，你是人还是机器？你不用睡觉的？”
“睡什么觉？我四点就醒了。”
邓枫盯着他看了三秒，认了命，爬起来穿衣服。
其实他知道科比为什么这么亢奋。
不光是扣篮大赛。
今年和科比一起参赛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雷·阿伦。
别问，问就是新仇旧恨。
昨晚新秀赛上雷·阿伦投进的每一个三分球，都精准地扎在科比的心窝上。
尤其是那个MVP奖杯，在科比眼里，简直是夺妻之恨。
前世邓枫研究过科比的生涯对阵数据，科比这辈子打谁都能划水，唯独碰上雷·阿伦，场场真刀真枪。
后来科比死活不承认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但数据不会说谎。
有些仇，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一世也没什么区别。
在还没真正成熟起来之前，科比的字典里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当然了，邓枫偶尔也会觉得奇怪——科比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情商高得不像话，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可一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这货就秒变刺头。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
邓枫很不谦虚地这么认为。
......
训练馆里，科比换好球鞋，开始一个一个地试昨晚邓枫给他出的主意。
第一个：抛球后助跑，空中胯下换手扣篮。
科比助跑，起跳，球从左手穿过胯下换到右手，单手劈扣,干净利落。
“再来。”邓枫抱着胳膊站在篮架底下。
第二个：底线切入，背身接球顺势转体反扣。
科比走了两遍，第一遍球脱手，第二遍稳稳扣进。
“行了，这个留决赛用。”邓枫点头。
第三个：从篮筐后方助跑，抛球，胯下换手接反扣。
这个难度最大，科比练了五遍，前三遍全砸筐上了，第四遍勉强扣进，第五遍——漂亮。
不得不服，就科比这副身体，柔韧性和协调性是真的变态。
别人做胯下换手，动作做出来你觉得是“完成了一个技术动作”。
科比做出来，你觉得是在看一段舞蹈，自带美如画特效。
就像邓枫现在一旦持球突破，观众就觉得他浑身上下写满了“少侠”二字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标签，科比的标签就是——优雅到欠揍。
“酷，太酷了。”练完最后一扣，科比把球往地上一拍，转过身来，两眼放光，“邓，你的脑子到底什么做的？为什么你能想出这么多鬼主意？”
邓枫差点说出“因为这些创意本来是2016年扎克·拉文用的”，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天赋。”
科比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他懒得追问了。
此刻的他信心爆棚，恨不得马上就站到扣篮大赛的舞台上。
邓枫看着科比在那儿又蹦又跳地找感觉，心里冒出一股子感慨。
这个年代的NBA，真好。
只要你实力够硬，创意够新，天赋够炸——扣篮大赛就是你的舞台，评委给分也痛快。
不像未来那帮评委，你拿出惊天创意又怎样？该给9分就是9分，多一分都跟要他命似的。
一想到那些糟心事，邓枫就来气。
算了，不想了，那是以后的事。
......
8日晚，速贷中心。
邓枫和艾弗森西装革履坐在场边第一排，今晚他俩的身份是观众，纯看戏。
三分大赛先打。
与邓枫记忆里分毫不差，公牛队的史蒂夫·科尔一路过关斩将，刹不住车似的把三分大赛冠军给端了。
科尔捧起奖杯那会儿，现场解说员还不忘挤兑乔丹——“大家还记得吗？乔丹先生当年参加三分大赛时只拿了5分！”
全场哄笑。
被点名的乔丹坐在贵宾区，一点不恼。
他站起来，双手张开，像个刚进完绝杀球的人那样朝四周挥手致意，表情写满了“没错，这届三分大赛冠军都是托我的福”。
皮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他。
邓枫另一侧坐着一个话不多的少年。
——勒布朗·詹姆斯。
今晚的吾皇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两条腿都够不着地，但脊背挺得很直，不太敢乱动。
毕竟周围随便一抓就是名宿级别的人物，昨晚被张伯伦训了一句“你挡着我了”的阴影还在。
倒是艾弗森心血来潮，蹲下来跟詹姆斯比身高。
比完，他脸色不太好看。
“邓。”
“嗯？”
“这小子才12岁？”
“对。”
艾弗森看了看詹姆斯，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詹姆斯。
“他不可能只有12岁。”语气掷地有声。
邓枫憋着笑不吭声，等你以后见到奥登，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离谱。
......
三分大赛落幕，扣篮大赛的六位选手逐一亮相。
汉姆、芬利、雷·阿伦、科比、凯尔、邓拉维尔。
预赛规则：每人连续三次扣篮，评委综合打分，六人取前三进决赛。
率先登场的凯尔中规中矩，汉姆扣得倒是结实，但这位曾经碎过篮板的猛男吃亏在一张脸上——同样的动作，帅哥做出来叫“飘逸”，你做出来叫“暴力拆迁”。
评委给了36分，现场嘘声一片，汉姆走下场的时候脸都绿了。
雷·阿伦的扣篮也不功不过，中规中矩。
然后，第四位。
——科比。
全场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这小子从球员通道冲出来了。
嘻哈风的训练外套被他夸张地扯开甩到地上，嘴里还哼着调子，脚下踩着节拍，又唱又跳地走向了球场中央。
原本昏昏欲睡的观众们齐刷刷坐直了。
第一扣，科比把球抛向篮板，助跑，起跳，空中接住回弹的篮球，胯下从左手换到右手——砸进去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飘逸得不像18岁。
落地后科比转身指着评委席，嘴巴一张一合：“10分！10分！”
旁边拄着拐杖来捧场的奥尼尔拍着大腿乐。
第二扣，底线突入，换手——没扣进。
球在筐沿上弹了一下飞了出去，科比搓了搓手，有点紧张。
但第三扣他稳住了。
从篮筐后方起跑，抛球，胯下换手反扣，球狠狠嵌进筐里，这一扣是练习时完成度最低的一个，但关键时刻他顶住了。
预赛综合评分：48分。
邓枫身边的詹姆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这个昨天在街头球场吹他走步的坏哥哥——扣起篮来还挺帅的嘛。
预赛结束，凯尔、芬利、科比晋级决赛。
回到替补席的科比嘴撇得老高，要不是人太多，他非得冲到雷·阿伦面前甩一句“你的扣篮也不过如此”不可。
邓枫心想，拉文啊拉文，你还没出生呢，你的创意就已经被人用上了。
对不住了兄弟。
决赛第一轮，凯尔拿了42分。
芬利直接上演名场面——抛球后连续空翻想接球扣篮，结果球被自己扣飞了。
全场观众被雷得外焦里嫩，邓枫觉得芬利未来人气上不去，今晚这一扣至少得背一半的锅。
最后出场的科比用了自己的创意——助跑胯下换手正扣。
状态起来了挡都挡不住，49分。
冠军基本锁死了。
第二轮，凯尔和芬利都放弃了挣扎。
科比朝场边招手，把邓枫拉上了场——让邓枫在篮下双手举球，他助跑接球胯下换手扣篮。
坦白讲，完成度比邓枫记忆里拉文的那版差了一丝。
主要是邓枫那只手太大了，科比从他手里往外抽球的时候明显卡了一下。
但架不住整体观感够炸，又是49分。
足够了。
......
科比高举扣篮大赛冠军奖杯的时候，速贷中心掌声雷动，NBA历史上最年轻的扣篮王，18岁零5个月。
贵宾区的斯特恩满意得直点头。
又一个可以捧的年轻人，又一笔可以做的生意，NBC的解说员们已经开始反复念叨“小飞侠”这个称呼了。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乔丹靠在椅背上，盯着科比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科比接过话筒，准备发表获奖感言。
然后邓枫就后悔让他上台了，因为科比一张嘴就开始结巴。
“我……我想感谢……呃……首先感谢邓……就是邓枫……他是我……”
十八岁的少年捧着奖杯，激动到语无伦次，来来回回翻烤的就是“邓”这一个字。
说了三分钟，“邓”出现了不下二十次。
电视机前，不懂英文的观众们一脸困惑——这黑人小伙怎么一直在那儿“邓邓邓”的？
好在张卫平及时救场：“科比在获奖感言里一直在感谢邓枫，他说今晚很多扣篮创意都是邓枫帮他设计的。”
办公室里的斯特恩听完这段感言，酒杯都放下了，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邓枫身上。
你小子有这么好的创意，你自己怎么不上？
邓枫假装没看见。
急什么，等1999年弹跳天赋拉满，2000年奥运前后，他自会亲自下场，到时候的对手，是文斯·卡特。
别问为什么盯着卡特打。
问就是邓枫的小本本上，那位“半人半神”至少欠着十条以上的罪状。
“怪不得，我就说邓为什么能创造''''流星灌篮''''。”格文揉了揉膝盖，对身旁的沃西说道，“你看他给科比设计的那几个动作，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多得多。”
沃西歪着头，两只手无意识地比划着科比最后那记胯下换手的轨迹：“杰里跟我说过，这孩子的篮球智商不像十几岁的人，我当时还不信。”
“现在呢？”
“现在——”沃西把手放下来，“我信了。”
几个座位之外，张伯伦披着一件厚外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还是冲旁边的摩西·马龙摆了摆手：“后辈们一个比一个离谱，我那些记录迟早要被翻个底朝天。”
马龙笑了一声：“威尔特，你那些记录，本来就是拿来被破的。”
张伯伦哼了一声，没反驳。
倒是坐在后排的“大O”奥斯卡·罗伯特森突然冒了句：“我们老了，这没什么好回避的，但老了不代表看不懂球——今晚那个科比，动作是真漂亮，可你们注意没有，他每一扣的创意都不是他自己的。”
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场边通道口，科比捧着奖杯跑了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嘚瑟，不是一般性质的嘚瑟，是那种恨不得把奖杯举到天花板上让全世界都看见的嘚瑟。
“嘿！邓！”科比刹住脚，把金灿灿的奖杯怼到邓枫面前，差点戳到他鼻尖，“你想不想摸一摸？”
邓枫往后仰了仰脖子，躲开奖杯的光芒。
“不要，谢谢。”
“为什么？”
“因为我会自己去拿。”邓枫两手一摊，表情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科比愣了一拍，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炫耀话术，结果第一句就被噎回去了。
但科比是谁？科比是那个在劳尔梅丽恩被邓枫怼了几年依然不长记性的科比。
他转过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坐在邓枫旁边那个缩在椅子里的小个子——勒布朗·詹姆斯。
“嘿，小鬼。”科比弯下腰，把奖杯递到詹姆斯面前，笑容灿烂得像刚中了彩票，“你想不想摸一摸我的奖杯？”
詹姆斯的身体本能地往邓枫那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