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中央，闪光灯还在啪啪啪地炸着，邓枫一手托着奖杯底座，一手搭在腰上，保持着他认为最帅的那个角度——下巴微抬，眼角带笑，肩膀松弛。
邓枫的余光往左掠了一眼，斯特恩正站在技术台后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容就差刻进皱纹里了。
格伦·莱斯那一世是工具人，用完就扔。
但自己这个工具人不一样，斯特恩还指着他一铁一铁地往太平洋上打桥墩呢。
让他和乔丹共享MVP，传承的主题立住了，评选的公正性保住了，他邓枫还顺带蹭上了90年代最恐怖的那股篮坛流量——一箭五六七八雕，大卫·斯特恩不愧是你。
“迈克尔，你与邓在今天的全明星赛中展现了极为默契的配合，对此你有什么看法？”现场主持人把话筒怼到了乔丹嘴边。
“老流氓”清了清嗓子。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有一天我不再打球了，谁来接过这把火炬？”
乔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今晚的比赛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不会说具体是谁，因为火炬不是我递的，是时间递的。”
邓枫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老流氓”这话说得漂亮。
既把“火炬”这俩字翻来覆去提了三遍，暗示到位了，又没把话说死——德雷克斯勒听完也挑不出毛病。
你说了我说的邓枫是接班人？我可没说？我说火炬是时间递的，接班人什么的关我什么事？
乔丹顿了顿，话锋往回兜了一圈。
“说起全明星赛，我还记得1985年，我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的时候……”
邓枫竖起耳朵。
“当时有些前辈觉得，一个二年级生不配出现在全明星赛上。”
乔丹的笑容不变：“他们甚至在比赛里故意不给我传球。”
台下，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微笑刺客此刻应该正在电视机前骂娘。
“所以今天，我选择做一个不一样的前辈。”乔丹拍了拍邓枫的肩膀，“因为篮球的伟大不在于一个人能飞多高，而在于他愿不愿意把起飞的方式教给下一个人。”
掌声起来了。
邓枫在掌声里飞速盘算——最后那段收尾的感谢环节拖了将近两分钟，感谢了球迷、感谢了队友、感谢了联盟、感谢了克利夫兰的天气、差点没感谢速贷中心球馆的清洁阿姨。
篮坛公务员申论，打分的话，9分——扣的那1分全扣在结尾太啰嗦。
不过说真的，后三连这几年，是乔丹情商的巅峰期。
为了冠军，他可以不要MVP也留下罗德曼，可以配合斯特恩演“薪火相传”的戏码。
等到了奇才时期……那就是另一个乔丹了。
主持人的话筒转到了邓枫面前。
“邓，今天入场式上你在技术台前抛镁粉的环节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这会成为你以后的标志性动作吗？”
邓枫想了两秒。
“不会了。”
“为什么？”
“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全明星赛，我想给自己留个纪念，但接下来——”邓枫顿了一拍，“我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比赛上，而不是放在花活上。”
球场边，斯特恩听完这个回答，对马克说了句什么。
马克没听清，但从斯特恩的表情来看，翻译出来大概是“这孩子怎么哪儿哪儿都对我胃口”。
说实话，邓枫今晚确实是一时兴起才整了这出。
抛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不是后悔抛，是后悔没提前练过。
那玩意儿一扬起来，粉尘往鼻子里钻的感觉跟有人拿鸡毛掸子捅你鼻孔差不多。
技术台三个工作人员被呛得直翻白眼，邓枫自己也差点当场打出一个响彻速贷中心的喷嚏。
他就很想问一下未来那位“天选之子”——你前世是怎么做到赛前抛一次镁粉还面不改色的？真就靠憋？
“最后一个问题，邓。”主持人把话筒举高了一些，“作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全明星赛MVP获得者，你有什么想对球迷们说的？”
邓枫垂了垂眼。
球馆里两万人的呼吸声很轻，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片低沉的潮音，拍在他的耳朵上。
“人的一生如负重远行。”
邓枫的声音不大，但收音话筒把每个字都送了出去。
“也许干脆丢掉行李会比较轻松，但无论怎样，我也不会那样做。”
他抬起头。
“因为如果没有行李的话，走起路来是多么无趣？”
球馆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那种炸裂的、庆祝式的掌声，是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的，像两万人在一起拍手唱一首慢歌。
替补席尾巴上，幼年詹把下巴搁在书包拉链上，嘴唇动了动，把那句话默默念了一遍。
旁边的科比没说话。
他盯着球场中央邓枫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球衣领口那个被咬出来的洞上。
负重远行。
科比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十八岁的膝盖还不知道疼，但他隐约觉得邓枫说的那个“行李”，不止是奖杯和荣誉。
大洋彼岸，上海体育频道的直播画面定格在邓枫举起奖杯的那一帧，十七岁的小姚明关掉了电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冬天的魔都不下雪，但风是冷的。
小姚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不是热血，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铅，但不重，像水，但不冷。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颁奖仪式收了尾，邓枫捧着奖杯往替补席走，走到科比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科比。”
“嗯？”
“你想摸一下吗？”邓枫把奖杯往科比面前晃了晃。
邓枫换了只手托着奖杯，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十八岁的全明星赛MVP，和十八岁的扣篮冠军，哪个更有牌面？”
科比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你昨天怎么跟我嘚瑟的来着？”邓枫歪着头，“哦对，你说''''这是扣篮冠军的奖杯哦，你要不要闻一下冠军的味道''''？”
“我没说过。”
“艾弗森可以作证。”
坐在邓枫身后的艾弗森头都没抬：“你确实说过。”
科比转过头瞪艾弗森。
艾弗森双手一摊：“你说的时候离我三米远，我又不是聋子。”
“我说——”科比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说的是''''你要不要感受一下''''，不是''''闻一下''''，这两个词差别很大——”
“行，那你现在要不要感受一下全明星赛MVP的奖杯？”
科比闭嘴了。
一旁，幼年詹抱着书包，脑袋在邓枫和科比之间转来转去，跟看网球比赛似的。
“国王陛下，”小詹姆斯扯了扯邓枫的球裤，“那个奖杯你带回家吗？”
邓枫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玩意儿。
制作成本撑死一百美金——亚克力底座加镀金人像，份量还没科比昨天的扣篮冠军奖杯沉。
要不是上面刻了NBA的logo，你搁淘宝上二十块钱能买三个。
“不带。”邓枫说。
他转身走向正在收拾装备的乔丹。
“迈克尔，你职业生涯拿过多少个MVP了？”
乔丹挑了下眉毛，没说话。
“常规赛MVP四个，总决赛MVP四个，全明星赛MVP——加上今晚这个，三个了吧？”邓枫掰着手指头数，“还有最佳防守球员，得分王……”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奖杯你带走吧。”邓枫把奖杯往乔丹手里一塞，“你家奖柜大，多放一个不嫌挤，我公寓那地方，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没有。”
乔丹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邓枫一本正经地点头，“而且说实话，迈克尔，这是我第一个MVP，放你那儿比放我那儿安全——万一哪天我搬家给磕了呢？”
乔丹把奖杯翻了个面，看了看底座上那行小字，嘴角弯了一下。
“行。”
“老流氓”把奖杯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邓枫看着乔丹的背影，嘴角也弯了——只不过弯的方向跟乔丹不太一样。
他在意这个奖杯吗？
他在意个屁。
荣誉已经到手了，名字已经刻进历史了，一个制作成本连一百美金都不到的奖杯，他要它干嘛？他要的是昨天的那笔账。
科比·布莱恩特，你昨天拿着扣篮冠军奖杯在我面前晃了整整一个小时，晃得我差点掏出锤子把那玩意儿敲碎。
现在？
十八岁的扣篮冠军到处都是，十八岁的全明星赛MVP——只有一个。
而且邓枫比谁都清楚，他这个记录基本上是打不破的了。
再过几年NBA一改规则，高中生不能直接参选，这条路就堵死了。
就算将来联盟放开新秀参加全明星赛的限制，你也得找到一个十八岁就能在全明星赛上拿MVP的怪物才行。
这种怪物，全NBA历史上就他一个。
“我说，我们去吃宵夜吧。”
艾弗森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邓枫回过头，发现科比的手已经摸到了球鞋带上——行吧，小曼巴看那架势是准备拔鞋抽人了。
“吃什么？”邓枫顺着艾弗森的话接了下去。
“克利夫兰有什么好吃的？”
“你问我？我又不是克利夫兰人。”
“你不是给那个小鬼当了三天导游吗？克利夫兰哪家馆子好，你问问他。”艾弗森朝幼年詹努了努嘴。
小詹姆斯一听到吃的，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睛比球场上的聚光灯还亮。
“我知道！第九街有一家——”
“走。”科比站了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球衣领口，脸上的表情介于“我饿了”和“我还是很酸”之间。
四个人往球员通道走去的时候，邓枫回头看了一眼速贷中心球馆。
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工作人员开始拆卸场地中央的授勋台，五十大巨星的合影还挂在大屏幕上，但画面已经开始淡出了。
1997年的克利夫兰全明星周末，就这么结束了。
克利夫兰的雪还在下，幼年詹明天就要回阿克伦了，他的书包里多了一双乔丹签名的AJ1，手背上还留着一个用铅笔写的“22”。
芝加哥那边，心情糟糕透顶的皮二爷和心情极度愉悦的乔老板即将迎回解禁复出的罗德曼。
二十万美金的伤疤还没结痂，皮蓬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给自己的经纪人打个电话问问NBA有没有“球员精神损失险”这种产品了。
洛杉矶，拄着拐的奥尼尔正对着电视机里的全明星赛回放龇牙咧嘴，琢磨着该怎么帮科比反杀邓枫。
全明星周末结束后的第二天，帕特·莱利在接受迈阿密先驱报采访时，说了一段让纽约人集体胃疼的话。
“76人完全有可能冲进东部前六。”莱利叉着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的速度、他们的锋线配置、他们的化学反应——这支球队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记者追问：“那尼克斯呢？他们目前排在东部第三。”
莱利的嘴角歪了歪，那弧度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画出来的。
“东部第三是尼克斯的事情，要愁也让杰夫去愁。”
莱利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捋了一下自己那把保养得比银行金库还安全的头发。
反正那家伙没头发。
这句话莱利没说出口，但在场的记者们全读出来了。
11日，费城中州球馆。
76人迎来全明星周末后的首场比赛，对手是目前排名东部第九的克利夫兰骑士。
邓枫在球员通道里听到了一个让他驻足了两秒的声音。
“——全明星赛MVP！费城76人的23号！邓——枫——！”
现场DJ的语气拉得老长，从丹田里挤出来的那种，每个音节都拖着颤音，像是在唱歌剧。
介绍词里还夹了一段新东西——“他是NBA历史上最年轻的全明星赛MVP获得者，他与篮球之神乔丹共享了这座奖杯——”
邓枫的脚步顿了一下。
行吧。
他抽了抽鼻子，跑上了球场。
然后他就后悔了。
也许是受关注太多，也许是全明星周末的后遗症还没消退，总之这晚的76人打得像一锅没放盐的汤——寡淡得令人发指。
艾弗森22投6中，三分球7中1。
邓枫扭头看了一眼技术统计的时候，脑子里浮出了四个字——铁树开花。
不对，铁树都不开花，铁树今晚纯粹就是铁。
斯塔克豪斯更离谱，17投4中。
邓枫不用看都知道这哥们儿在全明星休息的那几天干了什么——脸上那层浮肿藏都藏不住，嘴角还挂着一粒疑似薯片碎渣的不明物体。
“杰里。”邓枫在替补席上递了瓶水过去。
斯塔克豪斯接过水瓶，拧了半天没拧开。
“你手怎么了？”
“打游戏打的。”
“……”
16投7中的邓枫又一次成了“费城三铁”里唯一还能看的那个，他拿下了19分——不多，也不够。
87比95，76人输了。
终场哨响的时候，邓枫蹲在替补席前面灌水，听见了看台上一位费城大爷中气十足的喊声——
“下一场打谁？打强队不？打强队我们肯定赢！”
旁边他老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说的那叫什么话？”
“我说的不对？你看看这赛季咱打尼克斯几比几？”
“三比零。”老婆想了想，把手收回去了，“好像确实是。”
邓枫把水瓶从嘴边拿开。
下一场，尼克斯。
12日，费城，参加了全明星赛的邓枫和艾弗森放了一天假，其余球员继续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