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温香软玉,白知月睡颜静好,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感叹了一句,怪不得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温柔乡,确实能销蚀人的骨头。
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动作轻柔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
他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走出西厢院的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庭院中,两道绝美的身影早已安坐。
一人红衣似火,英姿飒爽,正擦拭着一柄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一人青衣如水,清冷如莲,安然地翻动着手中的书卷,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扰其心神。
正是江明月与顾清清。
苏承锦脸上挂起笑容,走上前去。
“回来了?”
顾清清闻声,从书卷中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
江明月却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听着苏承锦从西厢院方向走来的脚步声,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一道清冷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怎么听说,有人在温柔乡里,骨头都要睡软了?”
苏承锦脚步一滞,埋怨地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浅笑的顾清清。
顾清清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自顾自地翻过一页书,嘴角那抹弧度却愈发明显。
苏承锦干咳一声,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江明月身边,殷勤地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她斟满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亲手递了过去。
“哪有的事。”
“骨头硬着呢,不信你摸摸?”
江明月终于抬起头,那双明亮的凤眸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入手微温。
她低头抿了一口,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这种情况,她心中早有预料。
身为皇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何况苏承锦身边这几个女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吃醋归吃醋,但她江明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女人。
苏承锦见她不再追究,立刻顺杆爬,绕到她身后,熟练地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为她捶起了肩膀。
江明月享受着他的服务,身体微微放松下来,缓缓开口。
“明日,便是秋猎了。”
“你可准备好了?”
苏承锦捶肩的动作停了下来,顺势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
“准备什么?”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秋猎不就是父皇带着我们这些皇子,去围场里打打猎,乐呵乐呵么?有什么可准备的?”
江明月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乐呵?”
“你就不怕,在猎场里,谁冷不丁地给你一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皇子间的争斗,早已是你死我活。
猎场之上,弓矢无眼,死伤时有发生。
说着,江明月将身旁石桌上一个早已备好的长条形木盒,推到了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好奇地挑了挑眉,伸手打开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叠放整齐的甲胄。
那甲胄是由无数细密的铁环层层相扣而成,在晨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入手沉甸,却又异常柔软,显然是一件做工精良、价值不菲的贴身锁子甲。
苏承锦拿起锁甲,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江明月。
“你给我准备的?”
江明月的视线,却飘向了别处,仿佛在欣赏院中的一草一木。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祖母给的。”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可爱模样,心中一片温热。
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一道摇曳生姿的火红身影,从西厢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白知月已经梳洗完毕,依旧是一身惹火的红裙,莲步轻移,风情万种。
她走到院中,看到江明月,那双勾魂的桃花眼眨了眨,故作姿态地扭了扭纤细的腰肢,径直走到苏承锦身旁。
“哟,都在呢。”
那声音,媚到了骨子里。
江明月“啧”了一声,低声啐了一句。
“骚狐狸。”
白知月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掩嘴轻笑起来。
她知道江明月的性子,逗弄一下无伤大雅,便也不再继续撩拨。
她优雅地在苏承锦另一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脸上的媚态收敛了几分,转而变得严肃起来。
“这几日,苏承明和苏承瑞的动作都不小。”
“我的人传来消息,苏承明奉旨在南地彻查,短短数日,便以通敌为名,抄了十几个官员的家,其中大半都是大皇子的人。”
“而苏承瑞也不甘示弱,在北地同样掀起腥风血雨,听说被他找由头砍了脑袋的官员,都能排成一排了。”
苏承锦听着,神色平静,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苏承明奉的,是彻查内贼的肥差。”
“他越是得意,苏承瑞就越是会疯狂反扑,力度只会越来越大。
“狗咬狗,一嘴毛,由他们去。”
白知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旁始终安静翻书的顾清清,此时也合上了书卷,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新增的三百府兵,已经募全了。”
“都是从京畿附近招募的良家子,身家清白,体格健壮。
“如今,已全部送往坡儿山,跟着府兵一同训练。”
苏承锦点了点头。
“府兵一事,必须放在明面上。”
“如今盯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这八百府兵,既是我们的力量,也是父皇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睛。”
“让他们练,大张旗鼓地练,练得越好,父皇反而越放心。”
他很清楚,他表现得越是“安分”,梁帝就越是会对这个儿子心怀愧疚。
就在四人闲聊,规划着各自事务之时,一道沉稳的身影从院外快步走来。
来人羽扇纶巾,步履从容,正是诸葛凡。
经过这段时日的修养与磨合,他已经彻底融入了九皇子府,并以其惊人的才能,将白知月原本的消息网络,进行了全新的梳理与扩建。
可以说,如今的九皇子府,已是京城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殿下。”
诸葛凡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他看了一眼院中的三位女子,没有半分失态,直接开口汇报道。
“赵言,带着他那‘百子骑’,去坡儿山了。”
苏承锦闻言,乐了。
“哦?他去那儿做什么?”
诸葛凡嘴角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说是……要指点一下我们府兵的操练。”
“再过一会估计就要到了。”
苏承锦笑了。
这个赵言,还真是蠢得可以,记吃不记打。
昨夜刚在自己府门口吃了瘪,今天就敢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他看向诸葛凡。
“凡,你辛苦一趟,找个机灵的人,把这个消息,传到五哥那边去。”
诸葛凡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殿下放心,此事我立刻去办。”
一旁的江明月听得秀眉紧蹙。
“赵言?就是那个草包?”
“他去坡儿山做什么?我们的人,他都敢欺负?!”
坡儿山的府兵,是苏承锦的根基,也是在景州战场的战友。
动他们,就是打平陵王府的脸!
苏承锦见她动怒,便将昨夜赵言踹门,以及苏承武假意演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故事里,苏承武依旧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鲁莽护短的五皇子。
关于苏承武的真实面目,他还没打算告诉江明月。
江明月听完,冷哼一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个草包,还真是会仗势欺人!”
她转头看向苏承锦,那双凤眸里,燃着熊熊战意。
“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他曲亭侯的儿子,有多大的胆子!”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护短的模样,笑着站起身。
“好。”
二人说走就走,留下顾清清和白知月相视一笑,各自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不多时,两匹快马便从九皇子府疾驰而出,朝着城外的坡儿山方向,绝尘而去。
坡儿山,秋风萧瑟。
广阔的校场之上,杀声震天。
八百府兵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反射着汗水的光泽,正分成两列,进行着最原始的对练。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冲撞、角力、搏杀。
每一次倒下,都会在更短的时间内爬起,带着更凶狠的劲头,再次扑向对手。
高台之上,苏知恩一袭白色劲装,身姿笔挺,目光如炬,紧盯着场中每一个士卒的动作。
他身旁,花羽却显得百无聊赖。
他将那张六石大弓随意地丢在一旁,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没劲。”
花羽吐掉草茎,嘟囔了一句。
“天天就看这帮大老爷们儿互相顶牛,什么时候才能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苏知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殿下说过,练兵,练的不仅是筋骨,更是意志。”
“连这点枯燥都忍受不了,上了战场,如何面对真正的血与火?”
花羽撇了撇嘴,刚想反驳,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瞬间握住了身旁的大弓,目光锐利地望向山下蜿蜒而来的小路。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缕烟尘扬起。
十余骑人马,正策马扬鞭,朝着坡儿山的方向疾驰而来。
“什么玩意儿?”
花羽皱了皱眉,伸手便从箭袋中抽出一支大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知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皱起了眉头。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那不正好!”
花羽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弓的手更稳了。
“你疯了!”
苏知恩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弓。
“还不知对方是谁,上来就射箭,你想给殿下惹麻烦吗?”
花羽不以为意地挠了挠头。
“你不是说来者不善么?管他是谁,先射一箭,给他个下马威再说。”
苏知恩哭笑不得。
“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花羽顿时没了兴致,悻悻地松开固定箭矢的手,将箭矢插回箭袋。
可怜的赵言,还未登上坡儿山,便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多时,那十余骑便冲上了山顶的校场。
为首一人,正是赵言。
他一身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纨绔子弟,正是他那所谓的“百子骑”。
赵言勒住马缰,目光轻蔑地扫过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府兵,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不屑。
“什么玩意儿。”
他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正在对练的府兵们动作齐齐一顿,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群不速之客的身上。
赵言对此视若无睹,他扬起下巴,用马鞭指着高台,扯着嗓子大喊。
“你们这儿管事的,给老子滚出来!”
苏知恩面色平静,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赵言马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不知阁下是?”
赵言见走出来的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他苏承锦手底下是没人了吗?竟然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过来统筹训练?”
苏知恩听着这满是侮辱的言语,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对方骂的不是自己。
“阁下既然已经知道此处为九殿下所管,不知所来何事?”
赵言没说话。
他只是冷笑一声,手腕一抖,手中的马鞭便如同一条毒蛇,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朝着苏知恩的脸颊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苏知恩瞳孔微缩,脚下微微一错,身子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横移半步。
“啪!”
马鞭擦着他的鼻尖抽过,重重地落在了空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苏知恩的脸色,终于淡了下来。
“阁下是来找麻烦的?”
高台之上,花羽“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苏知恩一眼。
就该让我一箭给他钉死在马上!
“呵呵。”
赵言见一击不中,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你他娘的还敢躲?”
“老子今天就是来找麻烦的,如何?!”
话音未落,他手腕再次翻转,第二鞭又快如闪电地抽了过来!
这一次,苏知恩没有再躲。
他猛地探出手,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攥住了那根疾速抽来的马鞭!
鞭梢,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三寸。
赵言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巨力,仿佛自己的马鞭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动弹不得。
他用力拽了拽,马鞭却纹丝不动。
苏知恩攥着马鞭,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
“既然公子是来找麻烦的,那就请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