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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今日堂前开新例,唯凭才略定功名

地势力也是不小。”

    “如此驳了他的面子……”

    “赵州丞。”

    司徒砚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没有追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看。

    他在看堂下那些空荡荡的椅位。

    “一个朱家倒了。”

    “后面就冒出来一个钱家。”

    “钱家倒了,还会有周家、许家、王家。”

    他收回目光,看着赵昌平。

    “本官若今日收了他的礼,听了他的话,用了他荐的人。”

    “三年之后,这把椅子上坐的是知府,还是他钱家的傀儡?”

    “而且,这帮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清剿世家,为的是什么?”

    “真是找死。”

    赵昌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堂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司徒砚秋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空椅子上扫了一遍。

    五个关键曹署,五把空椅子。

    等吏部调人?

    一道公文往返少说一个月。一个月后选好了人,再送过来,又得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之后黄花菜都凉了,春耕误了,秋粮没了,这一州的百姓喝西北风去?

    司徒砚秋攥了一下拳。

    “赵州丞。”

    “下官在。”

    “传本官的令。”

    “即刻起,召集州署内所有在册的官、吏。”

    “无论品级,无论曹署,无论正官佐官、录事典吏。”

    赵昌平愣住了。

    “两刻钟之内,到这间大堂集合。”

    司徒砚秋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无故不到者,即刻除名。”

    赵昌平的瞳孔缩了一下。

    “大人知府,所有人?”

    “所有人。”

    赵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拱手一礼,急步走出大堂。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密集,一路小跑出了仪门。

    堂上只剩下司徒砚秋一个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条案前,将那份积压的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抽了出来。

    公文的纸角卷着边,墨迹干了多日。

    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半月前。

    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卷好,握在手中。

    他没有坐回去。

    他就站在堂前,等着。

    两刻钟。

    时间并不长。

    但从门外传进来的脚步声,说明这一刻钟对州署里的所有人而言,都很漫长。

    最先到的是几名录事和典吏。

    他们从各曹署的偏房里跑过来,一路小跑,有人连官帽都没戴正就冲进了大堂。

    然后是各署的佐官、丞、副手。

    脚步声越来越密。

    人影越来越多。

    两刻钟将尽。

    大堂之下,黑压压地站了百馀人。

    品级最高的是几名从七品和正八品的佐官、主事。

    品级最低的是不入流的典吏和杂役。

    有人穿着官服,有人穿着吏袍,有人连吏袍都没穿。

    大约是被人从铺上拽起来的,只套了件棉衫,外面胡乱披了件罩衣。

    没有人坐。

    椅子不够。

    况且也没人敢在这种场合坐下。

    百馀双眼睛望着堂上。

    每一双眼睛里都有相同的东西。

    恐惧。

    那种朱家复灭之后蔓延了整整月馀的恐惧。

    缉查司的铁墨黑印还没干透,缇骑的刀鞘上还挂着冰碴,十四颗人头还没凉。

    那些曾经吃朱家的饭、替朱家办事、在朱家的阴影下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怕?

    今天叫他们全来了。

    新知府要做什么?

    第二轮清洗?

    有人的腿已经在发抖。

    站在最后排的一名仓监丞,年近六旬,身形佝偻。

    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打了一块补丁。

    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堂上没有声音。

    司徒砚秋站在案后,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

    那些面孔高低错落,老少不一。

    有满脸皱纹的老吏,有刚蓄起胡须的年轻录事,有两鬓斑白的佐官,有面色蜡黄的典簿。

    司徒砚秋将他们的表情一张一张地收入眼中。

    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卷成了一个筒。

    他握着那个纸筒,从案后走了出来。

    百馀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司徒砚秋在堂下站定。

    他环视了一圈。

    “今日叫诸位来,不是为了问旧帐。”

    他的声音不高。

    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家的事,缉查司已经结案。”

    “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

    “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

    最后排几个年轻的典吏,肩头明显松了一分。

    “从今日起,过去的事,本官不问。”

    他顿了一顿。

    “但将来的事,本官要问。”

    松下去的肩头又紧了回来。

    司徒砚秋举起手中那份卷成筒状的公文。

    “这是一份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

    “各县报上来的,在州署里躺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敢批。”

    他将公文展开,举在面前。

    “种子没有下发。”

    “农具没有调拨。”

    “水渠没有疏通。”

    “耕牛没有分派。”

    “谷雨已至。”

    “再过半月,酉州八县,从南到北,所有的田地都会错过春播的最后时限。”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低着头的面孔。

    “诸位,你们摸着自己胸口想一想。”

    “一州百姓,几十万张嘴,今年秋天吃什么?”

    “吃这摞公文吗?”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中。

    “本官知道你们怕。”

    “怕得罪人,怕被牵连,怕签了字盖了章,将来有人翻旧帐,把你们也拖进去。”

    “但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这州府衙门,是做事的地方。”

    “不是藏身的地方。”

    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

    司徒砚秋环视一圈。

    “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

    “等吏部铨选调派,最快也要两个月。”

    “本官等不了两个月。”

    “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两个月。”

    他停下脚步,站在堂下正中央。

    “所以......”

    他将公文抬起来,指向堂下所有人。

    “今日,本官要在这间大堂里,当堂考功。”

    堂下骚动了。

    百馀人互相对视,窃窃私语的嗡嗡声从人群中漫开来。

    “什么叫考功?”

    一个年轻的录事低声问身边的老吏。

    老吏摇了摇头,满脸茫然。

    赵昌平站在一侧,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

    当堂考功?

    现场选官?

    这种事闻所未闻。

    司徒砚秋的声音压过了嗡嗡声。

    “规矩很简单。”

    “本官问。”

    “你们答。”

    “以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为准。”

    “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

    “答得上来的。”

    “该升就升,该用就用。”

    “答不上来的。”

    “退下去,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嗡嗡声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问品级?

    不问资历?

    一个九品的小吏,只要答得好,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

    有人觉得荒唐。

    有人觉得不敢信。

    有人的眼中闪了一下。

    司徒砚秋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举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

    “第一个。”

    “仓庾曹。”

    堂下再次沉默了。

    “仓庾曹掌一州粮仓军储、漕运调度、物资调拨。”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种子、农具、耕牛的发放全赖此署。”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仓庾曹事务,谁人最熟?”

    “春耕种子、农具发放、水利调度,如何能在三日内遍及全州各县?”

    “能者上前一步!”

    堂下鸦雀无声。

    百馀人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人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昌平站在一旁,额角渗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个穿着九品补丁官服的老仓监丞。

    赵昌平认得他。

    宋沛恩。

    在酉州仓庾曹干了三十年。

    从年轻时的录事熬到如今的从九品仓监丞。

    三十年。

    没升过一次官。

    不是没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轮不到他。

    赵昌平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来的。

    是他身旁站着的一名年轻典吏,用骼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这一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跟跄了两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暴露在司徒砚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但后面的人已经悄悄挪开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膝盖在微微发颤。

    司徒砚秋看着他。

    一个六旬老翁。

    司徒砚秋没有看他的品级。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

    宋沛恩的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宋沛恩。”

    “从九品仓监丞。”

    “在仓庾曹……在仓庾曹办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

    “那本官来问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第一。”

    “酉州八县,南四县与北四县的土质有何差异?”

    “适种的粮种分别是什么?”

    宋沛恩的嘴唇动了动。

    “这……”

    他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在尤豫该不该开口。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个哆嗦,轻声开口。

    “酉……酉州南部四县,多为黄壤与红壤。”

    “其中渝安县与永清县的河谷地带,土壤含沙较重,适种旱稻与粟米。”

    “南陵县和博望县地势较高,土薄多石,适种荞麦与豆类。”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说到第二句,抖得轻了。

    “北部四县……北部四县的情况比较复杂。”

    “平津县与乐安县靠近清水河,河滩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适种水稻。”

    “但平津县东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涝,不适合稻作,改种竽头和菱角,反倒产量不低。”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堂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石门县地处山区,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适种耐旱的黍和稷。”

    “广安县……广安县的土质最杂。”

    “西半县是黄壤,东半县是棕壤,交界处还有一片盐硷地。”

    “盐硷地上什么都种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种蓿草养牲口,三年之后翻过来再种粟米,产量比直接开荒高出两成。”

    他说完,嘴巴闭上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轻微的嗡嗡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赵昌平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他在酉州十二年,对这些情况大致了解,但绝没有宋沛恩说得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个广安县盐硷地改良的法子,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

    “官仓储粮,防潮防鼠,酉州现有的仓储条件下,你有什么办法?”

    宋沛恩抬起头,看了司徒砚秋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尤豫。

    “酉州官仓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内,八座分布在各县。”

    “州城内的四座仓库,两座是砖石结构,地基垫高了三尺,通风良好,防潮没有大碍。”

    “另外两座是旧仓,土墙木顶,年久失修。”

    “下官在仓庾曹三十年,试过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紧的是架空和通风。”

    “旧仓地基矮,可以在仓内铺设木架子,将粮袋架离地面一尺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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