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鸣声落,四合散人的站位变了。
韩惊秋退到亭柱后,竹笛横在唇边。
周瘸子铁拐拄地,身形绕到右翼。
霍千斤双拳交击,骨节爆响,封住正面。
柳如烟指尖搭上仅剩完好的琴弦,退到最远的左后方。
四个人不再各打各的。
步法一变,身位咬合,围着陈渡画了个圈。
韩惊秋的笛声率先响起,不是之前摄魂的阴柔调子,而是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
笛音落,四人同时动了。
铁拐从右侧低扫,裹着一层灰黑色的劲气,贴地搅起碎石。
双拳从正面轰来,拳风叠了三层,气浪一层比一层厚。
笛音和琵琶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从头顶罩下来——不攻身体,专攻神魂和经脉。
四种攻击,四个角度,四种属性。
到达陈渡身前的时间差不超过半息。
四合绝阵。
二十年来,死在这个合击之术下的普通一流高手,少说也有两位数。
陈渡站在阵眼正中,四面八方的杀意同时挤过来。
密不透风,无处可避。
他没打算避。
右手短刀平举,刀身与地面平行。
纯阳内力在经脉中完成最后一个循环,全部灌入刀身。
短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纹路开始泛红,通体震颤。
血河刀经第五式——血染八方。
他转腰。
出刀。
一刀横扫。
和昨晚在崖壁下劈断枯树不同,那时候他刚学完六招,内力灌了七成。
这一刀,十成。
刀势铺开的瞬间,刀刃前沿的空气剧烈扭曲。
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气劲从扭曲中炸开,呈扇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空气来不及让路,被硬生生挤爆。
连串的闷雷声在峡道两壁之间反复弹跳。
霍千斤的双拳第一个撞上刀风。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人,是拿拳头怼城墙。
气劲灌进他的拳缝,双手被弹开,十指虎口同时炸裂,血雾喷出。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断了亭子左边的柱子,木屑和碎瓦哗啦啦砸了他一身。
周瘸子的铁拐第二个碰上。
跟了他二十年的乌铁拐杖,挨着那道弧形气劲的边缘,只接触了不到一息——
“咔。”
从中间,断了。
断口整齐,截面泛着烧灼过的暗红色,还冒着一缕细烟。
铁拐的上半截旋转着飞出去,钉进峡壁石缝里,入石三寸。
周瘸子握着半截铁拐,手臂抖得控制不住,脸上的讥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韩惊秋的竹笛连碰都没碰到刀风。
弧形气劲掀起的冲击波先到了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道拍在笛身上。
竹笛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七八圈,落进十步外的碎石堆里。
韩惊秋光着两只手站在原地,十指还保持着按孔的姿势,一动不动。
柳如烟离得最远,但刀风余波依然够到了她。
不是直接命中,是气浪从侧面扫过琵琶面板。
三根琴弦同时崩断,弦头卷曲弹起,在她手背上抽出三道血痕。
琵琶声戛然而止。
亭子剩下的那根柱子扛不住了。
半边亭顶轰然坠落,砸起一片灰尘。
一刀。
四件兵器,全废了。
……
灰尘慢慢散开。
霍千斤从断柱底下爬出来,捂着炸裂的双手,整张脸都僵了。
他打了二十年架,拳头碎过石碑、砸过铁门,头一回被人一刀扇飞。
周瘸子盯着手里那半截铁拐,大拇指在断口上摸了一下。
这根拐是他师父留下的遗物,精铁浇铸,当年硬扛过各大掌门级人物的剑气。
断了。
韩惊秋站在塌了半边的废墟当中,脸上那层常年维持的病态苍白,头一回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白。
四个人对视一眼。
撤。
韩惊秋率先后退一步,踩得极稳,右手顺势在碎石堆里捞起自己的竹笛,别回腰间。
霍千斤和周瘸子几乎同时动了,一左一右退开,退的时候后背贴着后背,不是逃命,是互相掩护。
柳如烟抱着断弦的琵琶,走在最后。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背上三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了上去。
韩惊秋最后一个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小兄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在峡道石壁间撞了两个来回。
“这趟镖的路,比你想的长。”
“有些东西,也比你想的重。”
身影消失在峡道深处,脚步声渐远渐无。
四个人走了,走得有条有理。
虽然输了,但没有输完。
下次再见面,不会是这么简单的招呼了。
……
风从一线天的缝隙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片灰尘。
陈渡收刀,低头看了一眼刀身。
两道裂纹。
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从刀刃近根处一直延伸到刀身三分之一的位置。
内力灌太猛了。
沈箐师兄打的这把刀,钢口已经算上乘,换成昨晚那三把破烂,十成内力下去,怕是直接炸成铁渣。
但也只是“没碎”而已。
两道裂纹摆在那里,下次再灌十成,这把刀也撑不住。
他把短刀小心插回腰后——得找把能扛住纯阳内力的好兵器,不然打一仗碎一把,迟早得用拳头干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稳,带着拖拽。
沈箐走过来,先扫了一眼他腰后的短刀,又看了看四周。
半塌的亭子。
碎了一地的砖瓦。
钉在峡壁里的半截铁拐。
地上四道深浅不一的拖痕。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刚才打的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陈渡想了想。
“你之前说四个联手不亚于一流?”
“对。”
“我感觉也就……”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样吧?”
沈箐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表情平了。
“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左肩猛地一抽,身子晃了一下。
陈渡一步跨上去,伸手扶住她的右臂。
沈箐停下,侧过脸。
“我能走。”
“知道你能走。”陈渡没松手,“但你走得慢,天黑前到不了镇子。”
沈箐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人说话永远不按江湖规矩来,偏偏每句话都踩在点上,让你没法反驳。
她没再挣,由着他把自己扶到马背上。
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肩牵动伤口,她咬着牙没出声,脸色白了一层。
陈渡注意到了。
绷带从里到外洇透了,深红色渗进衣料的纹理里,面积比刚才大了一倍。
硬接霍千斤那一拳的时候,震裂了原本就没长好的伤口。
陈渡皱眉。
“前面多远有镇子?”
“穿过峡道,五十里。”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把短刀插稳,跳上车辕,扬鞭赶马进了峡道。
马蹄声在两面石壁间来回撞击,闷闷地响。
走了一段路,陈渡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缩成小黑点的风雨亭废墟。
先是血河帮。
再是四合散人。
两拨人,前后脚。
血河帮那封血糊的信上写着“玉棺”二字——他们知道车上拉的是什么。
四合散人张口就是“威远镖局的这趟镖,我们要了”——连镖局名字都知道,连出发时间都掐得准,连走哪条道都算好了。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沿途一站一站地放消息。路线,时间,镖物,全都精准到位。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手指在粗糙的信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沈姑娘。”
“嗯?”
“这趟镖的路线,除了你爹和镖局的人,还有谁知道?”
前方,沈箐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马蹄声继续往前。
峡道越来越窄,两侧石壁越挤越近,头顶只剩一线天光,照下来的光柱细得快要断了。
她没回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马蹄声盖过去。
“只有托镖的委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