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村长刘福准时到了门口。
脸上的褶子堆成菊花,搓着手,弯着腰,一口一个“贵客”叫得比亲爹还亲。
“陈小哥,沈姑娘!咱村里恰逢秋收,杀了头猪,又宰了几只鸡,村里人说什么也要请两位赏脸坐坐!”
“好啊。”
陈渡答得比他话音落得还快。
沈箐趁刘福转身的空当,拉了拉陈渡的袖口,压低声音:“你不是说饭菜有问题?”
陈渡拍了拍肚子:“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饿了。”
沈箐盯着他看了一息。
这人满脑子写着“肉”字。
她没再说话,把剑挂在腰间,跟着出了门。
……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三张大桌。
红烧蹄髈,盐水鸡,清蒸鱼,炖得发白的排骨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菜色丰盛得过分。缩在山谷犄角旮旯的破村子,摆出这种排场,谁信?
陈渡坐下来,纯阳内力在经脉中微微一转。
每道菜的气味里只有香味,没有杂质。
无色无味做到了。可惜碰上了纯阳无极功这个BUG。
他扫了一圈桌面,最后盯上那碗排骨汤。
汤面漂着葱花,骨头炖得酥烂,热气裹着肉香往鼻子里钻。
喉结动了一下。
穿越到现在,吃了多少天干粮了?硬得能磕掉牙的饼子,咸得发苦的肉干,就着凉水往下灌。上辈子点外卖还能挑个黄焖鸡,到了这个鬼地方,连鸡毛都没摸过。
眼前这桌菜,红烧肉泛着酱色油光,蹄髈炖得皮都透了。
他咽了口口水。
不争气。
但无所谓。
抄起筷子,第一口夹的就是那块最大的红烧肉。
入口。
甜的。放了冰糖。
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劲儿涌上来——上辈子楼下那家苍蝇馆子,老板娘也姓刘,做红烧肉也放冰糖,也舍得放油。
只不过那家店不下迷药。
陈渡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馋太久了,突然吃到热菜,纯生理反应。
沈箐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碗饭,一口没动。
筷子横在碗沿上,纹丝不动。
她全程看着他吃。
看着他一口一口扒拉,满脸油光都顾不上擦,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穿梭——她练了十年剑都没见过这种出筷速度。
有村民端了一碗汤到沈箐面前,排骨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她肚子叫了一声。
很小声。
但她面色不变,把筷子往碗里挪了挪,做出要动筷的样子。
碗还没端起来,陈渡左手一伸,连碗带汤滑到了他面前。
“我妹妹伤还没好,不能吃太油腻的。我替她吃了。”
沈箐的筷子悬在半空。
她饿了一天半,好不容易等到一碗热汤——虽然她也知道不能喝,但被人当面端走,这滋味说不上来。
看着陈渡把那碗汤一口气灌了大半,喝得理直气壮。
忍了一下,没说话。
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腰间的剑柄被她攥得很紧。
——这个人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单纯嘴馋到不要命。
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
陈渡吃了小半个时辰。
三桌菜让他干掉了快两桌的量。排骨汤喝了三碗,蹄髈啃了两只,红烧肉那盘见了底。
纯阳无极功修炼以来,食量翻了三四倍,这一路半饥不饱的,今天总算敞开了造。
对面,村长刘福的表情经历了三级跳。
热情——僵硬——恐慌。
他趁添酒的功夫,一把薅住负责下药的心腹,拽到墙角。
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药下了没有?”
心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搓得布都快起毛了:“下了下了!三倍的量!能放倒一头牛的份量!”
刘福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啃鸡腿的陈渡。
那小子满脸油光,吃得红光满面,不但没有半点发晕的迹象,反而越吃越来劲。那双筷子虎虎生风,看架势恨不得连桌板也一起啃了。
刘福的眼皮跳了三下。
“再加。”
“已经三倍了——”
“我说加就加!把剩下的全倒进去!”
心腹哆哆嗦嗦又往没上的菜里倒了一轮。
这回下的量,别说放倒一头牛了,一头象喝了都得当场打呼噜。
菜刚端上桌,陈渡的筷子准时杀到。
夹起那块刚被浇了药的鱼肚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眉头微皱。
“嗯?”
刘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村长,这菜有点问题啊。”
刘福后背的汗“唰”地湿透了里衣,右手已经在桌下摸上了短刀柄。
“怎……怎么会?”
陈渡摇了摇头,一脸遗憾。
“这鱼的火候过了,肉都散了。”
又夹了一口,点了点头。
“但是好在调味料不错。”
刘福的笑裂开了一条缝。
旁边的沈箐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很快又绷住了。
……
陈渡终于放下了筷子。
打了个饱嗝。
穿越以来第一顿热菜,吃完了。
排骨汤火候到位,骨头一嗦就脱。红烧肉冰糖放得恰到好处。清蒸鱼要是再早起锅一刻,那就完美了。
至于迷药——
他感受了一下丹田。
纯阳内力运转如常,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那些迷药进了胃,大概就是调味料的待遇。纯阳真气转了一圈,无声无息分解了个干净。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抬头看向对面满脸僵笑的刘福。
语气诚恳。
“刘村长,你们村的手艺真不错。”
停了一下。
“特别是那个排骨汤——加了迷药之后,有一股特殊的回甘。”
再停一下。
“让我想起了家乡的味道。”
祠堂前,所有声响同时消失了。
风没了。虫鸣没了。端菜的村民钉在原地,端着盘子的手僵在半空。
整个村子安静了三息。
刘福脸上的笑一块一块往下掉。
但这老狐狸反应极快。
一拍大腿,哈哈笑了两声:“陈小哥真会开玩笑!什么迷药不迷药的,咱们庄户人家——”
“后山地窖里关了多少人?”
陈渡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村东柴房里那十几口木箱,盖子上凿了透气孔。”
他拿筷子戳着盘子里剩的最后一块排骨,翻了个面。
“装人的吧?”
刘福的笑卡在喉咙里。
周围那些“村民”的手,不约而同摸向了腰间。
沈箐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左肩的伤让她没法用全力,但这只手够用了。
陈渡还是没站起来。
“五百两一个姑娘,八十两一个猎户女儿。”
他把筷子放下,放得很轻。
“你们这买卖做了多少年了?”
刘福的脸彻底沉下来。
满脸的褶子不再是笑纹,全是横肉,一条一条嵌在皮肉里。
他退后两步,右手往桌下一摸,抽出一把短刀。刀口发黑,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
“给脸不要脸。”
声音变了。不再是弯腰哈背的老村长。嗓音低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磨出来的狠厉。
“弟兄们——”
话没说完。
“噗噗噗!”
三枚飞镖从村口方向破空而来。没有预兆。
三道铁色寒光擦着刘福的鞋面钉进地里,排成一条直线,入土没柄。
刘福的话哽在嗓子眼,低头看了一眼脚前那三枚飞镖——再偏半寸,就钉进脚趾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村口传过来。
“哟,好热闹。”
尾音往上一挑,午后刚睡醒的那种慵懒。
陈渡和沈箐同时转头。
三个人影从村口的日光里走出来。
为首一人穿灰白道袍,洗得发白的料子上打了两个补丁。头发半白半黑,挽了个歪歪扭扭的道髻,发髻上别着根树枝当簪子。右手拎着一根拂尘,毛都秃了大半。
走路吊儿郎当。
但脚下每一步的间距完全相同。分毫不差。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干瘦,脸颊凹下去两个深坑,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女的穿红衣,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眼含笑,左手摇着一把绣了鸳鸯的团扇。领口开得低,走路的时候腰肢晃出夸张的弧度。
道袍男人在祠堂前站定,扫了一眼满桌残羹剩饭,又看了看刘福脚前那三枚飞镖,啧啧两声。
“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
扭头看了看那三张被吃得精光的桌子,挑了下眉。
“正愁没地方歇脚,没想到还有人摆宴。可惜来晚了,菜都没了。”
他没再看刘福,直接盯上陈渡和沈箐。
上下打量了一遍。不急不慢。
“毒手刘真那个废物,灭个小镖局都能栽跟头。”
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真嫌弃。
“没办法。还得我白骨道人亲自跑一趟。”
身后那干瘦男人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骨节咔咔作响。
红衣女人团扇一合,露出扇骨上镶嵌的三枚细针,冲陈渡嫣然一笑。
“枯荣手,欢喜娘子,给两位见个面。”
白骨道人拂尘往肩上一搭。
扫过马车上的玉棺,笑了。
“那口棺材里的东西——我们无生教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