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掌相交。
一股腐朽的死气顺着掌心钻过来,阴冷刺骨。
灰白色的寒霜沿着陈渡的指背向上攀爬,迅速蔓延至手腕,袖口的布料触之即黑,开始脆化。
远处,枯荣手的狂笑声撕裂了空气。
他捂着流血的耳朵,脸上是病态的亢奋,冲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欢喜娘子嘶吼。
“看见没!看见了没!”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内力属性克制又如何?他才练了几年?”
“敢跟浸淫此道五十年的道爷硬拼内力浑厚!”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得像在哭。
“他死定了!!”
白骨道人却没有笑。
他全部的心神,都灌注在交接的掌心。
骨白色的死气死死压制着那片金光,一寸,两寸,将那寒霜推到了陈渡的小臂中段。
他占着上风。
明明白白的上风。
可白骨道人的眉头,却锁死了。
因为对面那只手,稳如山岳,没有一丝颤抖。
三息之后。
那层代表着胜利的霜白,停住了。
它不是被挡住的。
是被烧掉的。
一缕纯粹的金色光华,从陈渡的掌心深处亮起,然后开始蔓延。
一寸一寸,坚定地将那层霜白逼退,烧融。
这个过程不快,却无法阻止,无法逆转。
白骨道人脸色骤变,疯狂催动丹田内力,掌心的骨白色浓郁得近乎化为墨汁。
没用。
对面那股纯阳真气回推的速度,依旧不变。
不疾不徐。
白骨道人的表情在扭曲。
从胜券在握到心神凝重,他用了两息。
从凝重到骇然,只用了一息。
他试图去探对方内力的底。
探不到。
那感觉,就像将自己投入了一片金色的岩浆大海。
没有底,只有无尽的灼热和毁灭。
“不可能!”
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
他苦修五十年,一身内力是靠着无数阴魂怨魄、一滴一滴熬出来的,凭什么会输给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的理智在尖叫,可身体却在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双脚在坚实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枯荣手!欢喜!”
白骨道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暴喝,声音里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过来助我!”
枯荣手的笑声戛然而止。
白骨道人……在喊救命?
只愣了一息,枯荣手咬碎了后槽牙,眼中闪过决绝。
道爷若是死了,他的下场只会更惨!
他拖着残躯冲到白骨道人身后,那双左手焦黑、右手通红的废手死死拍在他的背心,将仅剩的功力灌了进去。
欢喜娘子也从地上挣扎爬起,吐出一口混着脏器碎块的黑血,踉跄着走过去,把手搭了上去。
三人的内力汇成一股浊流,疯狂涌向白骨道人的右掌。
陈渡感觉到了。
掌心的压力陡然提升。
他的脚跟向后滑了半寸,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两道刺眼的白痕。
不远处的沈箐提气便要上前。
陈渡没有回头。
“站那儿,别动。”
声音不响,却异常沉稳。
沈箐迈出的脚,停在半空,又缓缓落回了原处。
陈渡闭上了眼。
丹田里那轮小太阳般的金色光球,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疯狂旋转。
够了。
不玩了。
他睁开了眼。
他脚下的地面不再是开裂,而是塌陷。
一个以他为圆心的三尺范围,整块泥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压了下去!
白骨道人的脸,终于血色尽失,化为一片死白。
他感觉到对面涌来的力量性质变了。
之前是滚烫的铁水,现在是太阳的核心。
之前是推,现在是碾!
“你……”
轰——
金色的光,从陈渡的掌心彻底爆发。
那不是涌出,是爆炸!
纯阳真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摧枯拉朽地灌进白骨道人的手臂!
白骨神掌那阴毒的骨白色,在金光面前犹如积雪遇上烈阳,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融,褪去!
白骨道人的右手从惨白瞬间化为烙铁般的赤红,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痉挛、变形。
在他身后,枯荣手和欢喜娘子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那霸道绝伦的纯阳真气,竟是穿透了白骨道人的身躯,沿着他们三人内力连接的“桥梁”,狂暴地反灌了回去!
“啊——!”
枯荣手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丹田,碎了。
不是破裂,是内部被瞬间蒸发,一个完好的空壳,里面什么都没了。
欢喜娘子的下场更为凄惨,她本就经脉尽断,纯阳真气长驱直入,瞬间焚尽了她五脏六腑里残存的所有生机。
她的手从白骨道人的背上无力滑落,身体软软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死了。
白骨道人拼尽最后的神智,想要抽回自己的右手。
抽不动。
陈渡的五指如铁钳般扣着他的掌骨,纯阳真气依旧在疯狂灌注。
他肩上的道袍无火自燃,露出底下迅速焦黑的皮肤。
他抬起头,看向陈渡。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戮的快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白骨道人突然笑了,满是鲜血的牙齿露了出来。
“后生……你叫什么名字?”
“威远镖局,陈渡。”
陈渡松开了手。
白骨道人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落地,气绝。
枯荣手还跪在地上。
丹田已废,经脉尽断,双手再无知觉。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他练了三十年,碰什么枯什么,杀人无数。
现在,他连一双筷子都握不住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淬毒的短刀,没有犹豫,反手一刀,抹过自己的脖颈。
温热的血,溅在不远处白骨道人的道袍上。
祠堂前的空地,已成一片废墟。
唯有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依旧停在原处,玉棺完好无损。
陈渡收回右手,五指轻轻活动了一下,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他站在原地,看着枯荣手的尸体,没有动。
沈箐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左肩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但她握剑的手很稳。
她停在陈渡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陈渡开口了。
声音和之前截然不同,没有了嬉笑怒骂,也没有了油滑。
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有点用力过猛了。”
沈箐看着他宽阔的后背,这个人,一刻钟前还在啃鸡腿,现在却站在三具顶尖高手的尸体中间,说出的第一句话,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的作品,觉得火候稍微过了一点。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绝对的掌控感。
这一刻,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陈渡转过身,看到了她肩头的血迹,脸上的神情切换得极快。
“伤口又裂了?”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吃饭比打架积极的押镖趟子手。
沈箐愣了一下。
“不碍事。”
陈渡没再多说,径直蹲下身,在白骨道人的尸体上翻找起来。
一个钱袋,几锭碎银。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他展开纸,上面是一幅画得极为详尽的地图——正是他们这次押镖的路线。
哪天到哪个镇,哪条路可能绕行,沿途哪几处最适合设伏。
镖局里有内鬼。
陈渡默默地将地图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沈箐问。
陈渡抬起下巴,指了指村子深处那几排关押人质的低矮土屋。
“救人啊,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