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阵碾了过来。
黑色死气贴着地皮挤压,白色刀气从半空撕咬,两股力道搅进同一条绞索,收紧,再收紧。
陈渡手里只剩一根刀鞘。
纯阳真气外放撑成护罩,金红色的光壳裹住全身。每一次和阵法绞力碰撞,光壳表面就被啃掉一层,“嗤嗤嗤”的响声没有断过。
三步外,胡媚赤足站在黑白交界线上,脑袋歪着,一副茶馆听戏的模样。
陈渡扭头看了她一眼。
“你到底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打架的?”
胡媚轻抿下唇,声音拉得老长:“急什么嘛……人家刚醒,骨头都还没活动开。”
陈渡没空再搭话。
黑煞的锯齿重刀裹着三尺长的黑色死气,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刀还没到,铁环撞击的嗡鸣已经先一步震得耳膜发疼。
白煞的身影同一时间出现在陈渡左侧,透明长剑横扫,封死了他横移的路线。
刀鞘迎上重刀。
铛——!
陈渡双臂发麻,整个人被推着向后滑出两步。
鞘身上多了一道白痕,护手处的精钢卡扣崩飞一颗。
没有兵器,这根刀鞘扛不住几轮这种对撞。
白煞的剑紧跟着到了。
陈渡拧腰侧闪,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刮过去,衣料裂开一条口子,冰凉透骨的寒意侵入皮肉。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黑煞踏步前压,锯齿刀翻转,第二刀劈了下来。
陈渡鞘尾点地借力,身体拧成别扭的角度避开刀锋,鞘身反手抽向黑煞手腕。
啪!
黑煞没闪。
手腕上冒出一阵白烟,皮肉烧出焦痕,铁塔似的身体只闷哼了一声,锯齿刀顺势回削,刀背硬生生压住了刀鞘。
力量碾压。
陈渡的脚跟陷进了泥里。
就在这时——
一团绯红色的光从他身后飘了过去。
轻飘飘的,无声无息落向白煞的面门。
白煞身形暴退,动作快到了极致。
那团绯红只擦过他右肩的衣袖。
嗤——
布料从接触点向外腐烂,眨眼间化作灰烬,剥落下来,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胡媚。
她总算动了。指尖残余的绯红光芒还没散尽。
但下一瞬,她的脸色变了。
身体猛地前倾,脊背弯下去。白皙的皮肤下,一条条黑紫色的纹路从右臂浮出来。
那些纹路顺着经脉走向,蜿蜒着爬向心口。
她闷哼一声,膝盖打软,踉跄了两步。攻向白煞的绯红真气也在半空溃散,化成点点荧光坠落。
黑煞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盯着胡媚皮肤下翻涌的黑紫脉络,那双死人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上来清晰的神情。
“经脉逆行。真气紊乱。”
嗓音沉得发闷。
“她走火入魔了。”
白煞拍掉肩头残余的灰烬,薄唇一弯:“难怪被人装在棺材里当货运。半死的蛇,还想咬人?”
他停了一下。
“天魔策在她身上。正好,省得费事了。”
两人的杀意同时拔高。
阵法的旋转骤然加速。
黑白两色的绞杀力不再平均分配,全部涌向了胡媚所在的方位。
陈渡挡了过去。
刀鞘横架身前,纯阳真气灌满双臂。阵法集中攻击的头一波冲击砸在他身上,脚下焦土震出蛛网状裂纹,碎片四溅。
他偏过头。
“你到底什么情况?”
胡媚靠在破碎的马车残骸上,一手捂着心口。黑紫色的脉络已经爬上了脖颈。
没有了之前那股慵懒的拖腔,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天魔策,摄魂篇。强行修炼的……至阴至邪的真气失控了。”
她扯了下嘴角,扯不出什么表情。
“我娘花了三天三夜都没压住,传说中佛门的易筋经化解——可哪个大师愿意救魔教的人?其次也只有太阳宫的九阳神功圆满能够压制,可是太阳宫宫主也只练到第八成!”
她撑着车板站起来,推开了陈渡的肩膀。
手上没什么力气,推了个寂寞。
“小郎君,多谢一路护送。你自己走吧。”
陈渡没答话。
黑煞的锯齿刀再次劈过来了。
三尺长的黑色刀气撕裂地面,白煞的剑同时分化出七道残影,从不同角度刺来。
他们看出来了。
胡媚是活靶子。先杀她,天魔策到手,再收拾陈渡。
陈渡被迫分出大半真气向后扩,护住身后的胡媚。正面防御出了空档。
一道剑气穿过缝隙,在他左肩划出一条血痕。
殷红的血珠滚落,被焦土吸干。
他没吭声。
这女人是他的订单。死在这里,任务失败,修为还得被扣。
纯阳无极功。九阳神功。一个纯阳,一个九阳。都是阳属性的顶级路数。
一不一样他不确定。
但至阳克至阴——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救魔教妖女?传出去够正道追着他砍三辈子。
左手猛地向后探出,一把扣住了胡媚的手腕。
胡媚身体一僵。
纯阳真气毫无保留地从掌心灌入她的经脉。
灼热的、刚猛的力量。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涌进她冰冷紊乱的经脉,黑紫色的邪气被烫得发出滋滋的响声。
那些爬满脖颈和手臂的黑紫脉络,从心口开始,肉眼可见地向四肢消退。
胡媚猛地抬头。
“九阳神功?!你是太阳宫的传人?!”
陈渡眉峰微动。
“太阳宫是什么东西?没听过。”
顿了顿。
“我这叫纯阳无极功。”
胡媚愣住了。
不是九阳神功。但那股至阳真气灌进来的感觉,和她娘描述过的九阳之力……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镖师,到底什么人?
她没时间想了。
体内邪气被压制的那一瞬,久违的力量重新灌回四肢百骸。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赤足踏出一步。
绯红色的纱裙在阵法气流中猎猎飞翻。
天魔舞。
一舞乱红尘!
她开始旋转。脚下冰晶碎成齑粉,墨色长发横扫,发梢带起的气劲在空气中牵出绯红光痕。
到第三圈时,指尖点过虚空,一圈圈涟漪状的波纹从她身上扩散而出。
那波纹里没有杀气。
但比杀气更可怕。
黑白无常阵的旋转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
黑煞举刀的动作慢了半拍。白煞的视线散了一瞬。
但也仅仅三个旋转。
胡媚的脚步停了。
陈渡传过来的那股纯阳真气,在天魔舞的巨大消耗下飞速枯竭。黑紫色的脉络再次从她指尖冒出来。
她身形摇晃。
阵法的裂痕重新愈合。
黑煞从失神中挣脱出来,咬着后槽牙笑了。
“唬谁呢!”
锯齿刀高举过顶,连人带刀砸下来。
胡媚踉跄后退。
她的后背撞进了陈渡的怀里。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颗心脏跳得又稳又重——咚、咚、咚。
她仰起头来。
两张脸之间不到三寸。
她脸上没有了戏谑,没有了媚态。
黑紫色的脉络正在重新爬上她的脖颈。
“小郎君,你传过来的真气不够。”
声音很轻,快要被阵法的轰鸣吞没。
“天魔舞要持续运转,需要源源不断的阳属真气灌注进来。”
她停了一下。
咬了一下下唇。
然后伸手,环住了陈渡的腰。
耳尖染上一抹绯红,和纱裙的颜色搅在一起。
“……便宜你了。”
陈渡低头看着她。
“说得好像我多乐意似的。”
他没有推开她。
一只手握着刀鞘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扣住了胡媚的腰。
纯阳真气再次灌入。
这一次,贴身相触,灼热的气流长驱直入,在胡媚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将那些黑紫色的邪气逼得节节败退。
胡媚闷哼一声。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陈渡腰间的衣料。
头顶。
黑煞的锯齿刀已经到了。
三尺长的死气刀芒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劈成两半。
陈渡抬眼。
“你要跳舞,现在就跳。”
“再磨蹭,咱俩都得死在这。”
胡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
她笑了。
“行。”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流转着一层绯红色的光。
天魔舞,二舞惑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