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阵,裂开一道天光。
就在光芒撕裂黑暗的刹那,陈渡动了。
他反手将怀里冰冷无骨的胡媚向后一推,像是甩脱一个包袱。
沈箐下意识冲上一步接住。
妖女柔软的身体撞入怀中,那股透过绯红纱裙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心头猛地一颤,动作都僵了一瞬。
她抬眼看去,陈渡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他的丹田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一口气,换两个一流高手的命!
没有招式,也谈不上章法。
他拧腰,发力,将这最后一口纯阳真气尽数灌入手中的刀鞘,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撞向黑煞!
黑煞刚刚从亡妻的幻影中挣脱,咬碎的舌尖流出的血染红了下颌,那双死人般的眼珠才重新聚拢光芒。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截朴实无华的刀鞘。
他想举刀格挡。
可天魔舞的余威还在脑海里冲撞,那个穿着青布碎花袄的女人,又对他笑了一下。
万念俱灰。
就这一瞬的迟滞。
砰——!
刀鞘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胸口。
不是捅穿,是撞碎!
黑煞的护体真气应声而碎,声音脆弱得像被踩破的蛋壳。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塌陷下去的胸膛,铁塔般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人在半空,一大蓬墨汁般的黑血狂喷而出。
轰然一声,他砸断了一棵歪脖子树,身体嵌进断裂的树干里,再无声息。
一击功成,陈渡却付出了所有。
那股支撑他的气一泄,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可白煞的剑到了。
杀手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三道剑光不分先后,直刺陈渡的咽喉、心脏、丹田。
以命换命!
陈渡全凭肌肉记忆拧腰侧闪,一道冰凉的锋线擦着喉咙掠过,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同时,他手中的刀鞘向上格挡,架住了刺向心脏的第二剑。
但第三道剑光,他再也避无可避。
嗤——!
透明的长剑完整地没入了他的左肩,撕裂骨肉的剧痛伴随着阴寒的剑气,瞬间夺走了他左臂的全部知觉。
白煞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
可他的笑意凝固了。
陈渡根本没管插在自己身上的剑,他用左肩硬生生“吃”住了这一剑,将白煞锁死在自己面前!
他借着前冲的势头,右肘如攻城重锤,狠狠顶进了白煞塌陷的胸膛。
这一击,没有半分真气。
是纯阳无极功千锤百炼的筋骨之力!
“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骨裂声响起,白煞的胸骨寸寸断裂,身体骤然弓成了虾米,大口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从嘴里狂涌而出。
他被打得离地而起,向后飞出,重重撞上了远处嵌在树干里的黑煞。
杀手榜上赫赫有名的黑白双煞,就此毙命。
黑白二色的光纹彻底消散,如潮水般退去。
阵法一破,顾长渊和秦无邪几乎同时从心魔的泥沼中惊醒。
顾长渊脸色惨白,抱着那条被冻伤的右臂,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他看了陈渡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一个字都没说,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背影狼狈,再无半点沧澜山庄少主的气度。
秦无邪更干脆,拔腿就往林子里钻,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大腿上还插着自己指洞的伤员。
他才跑出三步。
“站住。”
陈渡的声音不高,带着力竭后的沙哑,却像一道催命符。
秦无邪的身体猛地僵住。
陈渡靠着插在地上的刀鞘,才勉强撑着没有倒下。他喘着粗气,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我的马车,是你毁的。”
“红木车身,手工打造,加上车轴坐垫,十几两银子总是要的。你拿什么赔?”
秦无邪缓缓回过头,脸上是恐惧、是屈辱、是极致的荒谬。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左肩插剑、浑身浴血、随时都可能倒下的人,叫住他,只是为了让他赔修车钱。
“你……”
他牙关都在打颤,从怀里抖着手摸出一枚玉牌,狠狠砸在地上。
“你有病!”
话音未落,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陈渡低头,捡起那枚触手温润的玉牌,成色极佳,五十两不止。
赚了。
还没等他开口,另一边的顾长渊远远丢来一枚嵌金令牌,像是甩掉什么烫手山芋。
陈渡弯腰捡起,掂了掂。
比玉牌更值钱。
一笔横财。
陈渡这才看向自己左肩上那把透明的长剑,右手握住剑柄,面无表情地向外一拔。
嗤啦!
血肉被再次撕开,血箭飙起三寸高。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撕下衣袍的一角,胡乱在伤口上缠了几圈。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截被抽掉筋骨的木头,重重砸在焦土上。
“陈大哥!”
沈箐的声音带着哭腔,快步冲来,扶住他的手臂。
她的手在抖,眼眶红得吓人,想碰又不敢碰,他身上全是血。
“你不要命了!”
陈渡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先看她。”
沈箐的动作微微一僵。
她顺着陈渡的目光,看向倒在玉棺旁的胡媚。
妖女的皮肤上,那些狰狞的黑紫色脉络已经鼓胀起来,如一条条丑陋的毒蛇,争先恐后地爬向她的心口。
陈渡撑着沈箐的手臂站起,走到胡媚身边,蹲下搭脉。
脉象乱如一团麻线。
他体内空空荡荡,连一丝真气都挤不出来。
胡媚的眼睫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已经涣散。但在看清陈-渡的脸后,她还是极慢地,勾了一下嘴角。
“怎么……这副表情……”声音细碎得像风中的尘埃,“人家……还没死呢。”
“怎么救你。”陈渡开门见山。
胡媚的视线,缓缓移向身旁的碧绿玉棺。
“九幽寒玉……能封住邪气……”
陈渡不再多问,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胡媚的身体骤然绷紧。
她的体温冰冷得像深冬的顽石,可陈渡胸膛仅存的那点余温,却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没有挣扎,反而下意识地,向那唯一的温暖源头缩了缩。
沈箐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上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玉棺盖。
陈渡将胡媚轻轻放入棺中。
寒玉接触到后背的瞬间,刺骨的阴寒之气便将她完全包裹,那些黑紫色的脉络飞速地向四肢末端退去。
胡媚的呼吸渐渐平缓,陷入了某种类似冬眠的沉寂。
就在棺盖即将合上的最后一寸。
一只冰凉的手指,忽然探出,虚虚地勾了一下陈渡的手腕。
“小郎君。”
她的声音隔着寒气,含糊不清。
“你叫……什么?”
陈渡低头看她,寒气氤氲中,她的脸褪去了所有媚态,只剩下一片剔透的苍白。
“陈渡。”
“陈渡……”她呢喃着,似乎在用舌尖品咂这两个字的滋味,“……救渡的渡么?”
陈渡没有回答。
胡媚的眼睛彻底闭上,嘴角却留下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棺盖合拢,封存了所有。
沈箐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个一身是血的男人,许久才轻声问: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陈渡直起腰,按了按血肉模糊的左肩,目光落在那口安静的玉棺上。
“找辆车。”
他说。
“镖,还没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