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不大。
一蒲团,一木鱼,一盏快要燃尽的残灯。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达摩画像,画中人面壁而坐,眉目模糊。
陈渡将玉棺从肩上卸下。
“咚!”
数百斤的九幽寒玉落地,闷响震得残灯火苗剧烈摇晃。
棺底的寒气立刻沿着地砖蔓延,一层白霜无声地铺到空云大师脚边。
老僧赤足踩在霜面上,枯瘦的眉眼纹丝不动。
“坐。”
空云大师在蒲团上盘膝,指了指对面两个空蒲团。
沈箐正要依言坐下,余光却瞥见陈渡直接靠墙滑坐,两条长腿毫无顾忌地往前一伸,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墙面上。
左肩新渗出的暗红,在灰白的墙壁上蹭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她眉头一紧,刚想开口,却被陈渡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公事公办,别说废话。
空云大师看着陈渡这副堪称无礼的坐姿,沉默了片刻,将六十年修行养出的训诫压回了心底。
“施主的纯阳功体,老衲方才在山门外已有所感。”
空云大师开口,语速缓慢如石磨转动。
“至阳至纯,无一丝杂质,这般根骨,百年难遇——”
“大师。”
陈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箐心头一跳。眼前这老僧可是佛门泰斗,陈渡竟连客套话都懒得听完。
他从怀里直接掏出那张满是褶皱的镖单,“啪”的一声,甩在空云大师面前的木桌上。
动作不大,却让禅房里快要燃尽的灯火猛地一跳。
“镖单,收件人,了无。”
陈渡抬起脸,左肩新渗出的血迹在灰白墙壁上蹭出一道刺目的红。
“人呢?”
空云大师拿起镖单,干枯的手指在“了无”二字上轻轻摩挲了许久,叹了口气。
“了无师弟,月前入了闭死关。”
陈渡愣了一下。
“什么关?”
“闭死关。”空云大师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入关时留下法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老衲。”
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渡的视线落在脚边的玉棺上。
棺材缝隙里溢出的白色寒气,似乎比在路上时更稀薄了。
“这口棺材,还能撑多久?”
空云大师伸出枯瘦的手掌,搭在棺盖上,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佛光。
寒气与佛光接触,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片刻,他收回手。
“最多七日。”
空云大师捻着念珠,“七日之后,玉棺封不住她体内逆行的天魔邪气,十二正经寸寸崩毁。届时,纵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除了了无,”陈渡追问,“这寺里还有谁能救她?”
“没了。”空云大师摇头,“能中和天魔策邪气的易筋经‘洗髓圆满’之境,本寺……唯有了无师弟一人练成。”
“也就是闭了死关的那个。”陈-渡替他说完。
空云大师点了点头。
死局。
陈渡靠着墙,闭上了眼。
脑中,那个灰色的“未完成”任务栏,像一个巨大的嘲讽。
收件人联系不上,无法签收,任务卡死。
这感觉,比上辈子送外卖,客户电话打不通还恶心!
他正要再开口,禅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丈!方丈!”
木门被猛地撞开,知客僧慧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脸煞白如纸,手里的药匣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药膏滚了一地。
他扑到空云大师面前,嗓音嘶哑,带着哭腔。
“山下……山下被围了!山都快被掀翻了!”
空云大师睁开眼。
慧远大口喘着粗气,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冲:
“沧澜山庄庄主顾百川亲自带队,扬言我们窝藏魔女,就是与整个正道为敌,再不交人就要踏平山门!”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指向另一个方向。
“青城派的剑修也到了!还有阴癸派和无生教那帮疯子,指名道姓要棺材里的女人和天魔策!”
“还有数不清的江湖散人,把下山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方丈,空云寺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旦啊!”
慧远终于说出了憋了一路的话,他猛地一指墙角的玉棺,声音压抑着恐惧与愤怒。
“方丈,把人交出去吧!”
他垂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本寺……犯不着为一个魔教妖女,与天下为敌啊!”
沈箐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手握住了剑柄。
空云大师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指间的念珠不快不慢地捻动着。
沉默,就是一种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靠墙的陈渡,站了起来。
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却让禅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没看吓破了胆的慧远,只是盯着空云/大师,声音平淡得可怕。
“大师,我确认一件事。”
“了无和尚闭关前,知不知道这口棺材会送来?”
空云大师睁开眼,念珠停了一拍。
“不知。”
禅房里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五息,空云大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动念珠的手猛地一顿。
“但是……七天前的夜里,寺中闯入过一个人。”老僧的声音变了。
陈渡的背,缓缓挺直。
“那人径直去了了无师弟的闭关门前,向了无师弟传音,谈了什么,老衲不知。只知最终那人也没见到了无师弟。”
“什么人?”
“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空云大师缓缓说出,“观其身形,应是女子。”
“面具什么样?”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
“猫脸。”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陈渡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威远镖局!猫脸面具的委托人!镖局灭门!精准知道地窖位置的无生教!一路上接踵而至的追杀!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拧成了一条毒蛇!
他猛地看向沈箐,后者也正骇然地看着他。
“委托人……”陈渡的声音发干。
他从墙边站直,一步步走到空云大师面前。
“她先找了无,然后了无随即闭了死关。后面她去委托镖局送棺,同时泄露路线,引来无生教灭门!”
“这一路上,沧澜山庄,黑白双煞,一拨接一拨……”
陈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禅房每个人的心上。
“她不是在押镖。”
他吐出那个冰冷的结论。
“她是在撒饵。”
空云大师手中的念珠,彻底停了。
“玉棺是饵,押镖路线是饵,连你这空云寺——也是饵!”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玉棺。
“她要把所有盯着天魔策的人,正道的,邪道的,全都引到同一个地方。”
“就是这儿。”
空云大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无论背后是何阴谋,如今山门外群雄环伺,若不给个交代……”
“空云寺,就得陪葬。”陈渡替他接了过来。
老僧沉默。
陈渡忽然笑了。
反正玉棺被抢走,任务认定失败,修为直接清零。
在这个拳头大过天的江湖,废人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既然都来了,”他说,“那会会他们。”
空云大师愕然地看着他。
陈渡转身,向禅房门口走去。
路过早已吓傻的慧远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头也未回。
声音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接了单,这货就是我的。”
他一步迈出门槛,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狭长。
“谁想动我的订单。”
身后,沈箐握紧剑柄,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陈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煞气。
“先问我答不答应。”
……
与此同时,空云寺山门之外。
人潮汹涌,杀气冲霄。
沧澜山庄庄主顾百川负手而立,在他身旁,面容阴鸷的顾长渊低声开口。
“父亲,寺门开了。”
而在更远处的密林深处。
一棵参天古松的枝杈上,一道黑影盘膝而坐,戴着一张诡异的猫脸面具。
她遥望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寺门,发出一声冰冷的轻笑。
“了无啊了无。”
“你不是要守你的佛门清净吗?”
“既然你如此狠心,就别怪我……借这天下人的刀,破了你的山门,断了你的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