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杂草没过膝盖。
陈渡走在队伍最后。前面那几个世家子弟还在谈笑风生,讨论着待会儿谁先砍下那山贼头目的首级。
飞鹰堡少主历天走在最前,腰间锦缎束带晃眼。清溪剑派的黄小棠提着剑,时不时回过头,对着历天投去崇拜的一瞥。白鹤山庄那对胖瘦兄弟则是满脸横肉,手里那根齐眉棍舞得虎虎生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会功夫。
一行人,活脱脱像是出来踏青的公子哥。
头道山门已在眼前。
两扇包铁沉木大门敞着。陈渡眯着眼,视线在门后扫了一圈。哨楼里空无一人,枯叶堆积在角落,连个值守的影子都没有。
历天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止步。
一行人压着脚步进了门。门后青石板上,三个衣衫不整的喽啰靠在墙根下,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听见动静,三人像是见了鬼,手里的瓜子泼洒一地。一人抓起卷刃朴刀胡乱挥舞,另一人则被瓜子皮绊倒,脸朝下拍在地上,接着连滚带爬往山上台阶奔去。
这演技。
陈渡低头嚼着干肉,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这三个活宝,为了演得像点,连路都没看准。
“蟊贼!”白鹤山庄王振山大喝一声,提棍便要追。
“穷寇莫追。”历天抬剑一拦,那副世家子弟从容不迫的模样,做得极足。
身后的清溪剑派弟子们顿时一阵恭维,什么“历师兄沉稳”、“顾虑周全”,吹捧声不绝于耳。
陈渡扛着水袋,手里折了一根枯枝,路过那面夯土墙时,鞋尖在泥地里碾了一下。
墙根下,几十双整齐的皮靴脚印还没干透。全是朝着山阶上走的,边缘清晰,连个杂乱的都没有。这是生怕客人迷路,特意铺好的迎宾道。
半炷香后,队伍进了二道关隘。
两旁绝壁夹出一条窄道,仅容三人并行。队伍刚到中段,上方拐角处吼声四起,十来个穿着皮甲的喽啰挺刀冲下。
清溪剑派两名男弟子跨步上前,长剑如毒蛇吐信,剑尖抖出两朵寒芒。
那两个领头的喽啰手腕瞬间翻出血线,朴刀落地。还没等那帮小喽啰反应,这群人便丢盔弃甲,撤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黄小棠收剑入鞘,回头朝着队尾扫了一眼,那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陈渡扛着的杂物上。
“扛东西的,”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施舍,“换把刀吧,总好过你那根烧火棍。等回去县太爷给赏银,别忘了记我清溪剑派一份情。”
陈渡看了一眼手里的枯枝,枯枝上还沾着半截干叶子。
“火候还没到,先拿着。”
历天此时收剑,眉梢轻轻挑动。他转头看向窄道地形,心中那股异样感愈发浓重。这撤退的速度太巧了,像是生怕他们跟得不紧。
他指节泛青,刚要开口,目光却刚好撞进黄小棠那双满是崇拜的眼里。
喉咙里的那声“警惕”被强行咽下,他挺了挺胸膛,挥手示意众人继续上山。
山道愈发险峻。
陈渡每经过一处灌木丛,或是凸出的岩块,鼻尖都能嗅到一阵混杂着劣酒和汗水的味道。
暗哨没撤。
这群人全躲在暗处盯着呢。
他咽下最后一口干肉,将油纸团塞进袖口。这趟免费导游,服务质量确实高。路线清晰,特意安排专人指路,沿途还给安排了节目。
就是不知道终点的这盒“快递”,好不好拆。
片刻后,密林穿透,视线瞬间开阔。
一片三面环山的广场映入眼帘。
正前方立着一座三层石砌建筑,匾额上书“聚义厅”。此时,广场上站着上百号黑风盟帮众,刀枪如林,沉默如铁。
轰!
身后传来沉闷的震响。一根带刺圆木从崖壁机关处落下,结结实实地堵住了来时的山口。碎石迸溅,退路已绝。
山风骤止。
广场上死寂一片。
飞鹰堡和清溪剑派的那群年轻弟子,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握剑的手在发抖,有的甚至忍不住往师兄背后挪。
黄小棠手里的剑柄磕碰着剑鞘,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历天咬住后槽牙,长剑出鞘,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列阵!”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目光在百余号喽啰身上扫过。气息驳杂,真正练出内劲的没几个。
陈渡慢悠悠地走到队伍最后方的石墩旁,将两个水袋和半袋干粮整齐地摆在脚边。
左边水袋,右边干粮。
他坐在石墩上,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找了个视线极佳的位子。
黄小棠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以为他吓瘫了,正想嘲讽,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连声儿都发不出。
聚义厅大门开启。
三个魁梧汉子大步踏出,立在石阶之上。
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山里的风。
为首那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心劈到嘴角,狰狞可怖;左边那人缺了只耳朵,双锏在手;右边那人锁骨挂着链子锤,身形瘦长如鬼。
那百余名喽啰瞬间低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居中的汉子,半脱上衣,胸膛上一条青龙纹身盘踞,单手拖着五十斤重的黑铁大斧,对着这群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飞鹰堡的小崽子,你爹没教过你,别人的地盘,不能乱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