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一道青芒暴起。
叶知秋前踏一步,手中斑竹剑平举,淡青色的剑罡在身前铺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壁障,硬生生顶住了那股从天而降的灼热洪流。
她脚下的地面轰然凹陷,蛛网般的裂纹从鞋尖向后疯狂蔓延。
她的手臂在抖,袖口被罡风绷得笔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她一步未退。
“走。”
她的声音被罡气碰撞的轰鸣压得很碎,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死。
“崖壁左侧有道裂隙,里面是暗道,能通往百里山道。”
陈渡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叶知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头也不回,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还欠我姐姐的下落,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
陈渡不再废话。
他弯腰,一把捞起地上那个眼神涣散、如同木雕般的孩子,转身直接塞进苏月薇怀里。
赵元瑾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走!”陈渡低吼。
苏月薇咬碎银牙,背紧了赵元瑾,头也不回地朝崖壁左侧那道不起眼的裂隙冲去。
陈渡最后看了一眼。
视野中,叶知秋已经持剑上步,整个人气势攀至顶峰。斑竹剑嗡鸣如龙,剑罡凝如实质,她不再是那个慵懒妩媚的女杀手。
她就是一柄剑。
一柄押上了所有身家性命的剑。
她踏碎脚下岩石,左手掐诀,剑身猛然炸开漫天青翠光影,每一片光影都裹挟着至锐的剑气,如一场逆流而上的暴雨,铺天盖地扑向崖顶那轮刺目的“太阳”。
“留得残荷听雨声。”
听雨残荷剑法,最后一式,亦是搏命之招。
身后,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混杂着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开,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一切,陈渡只觉得后心一烫,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推着,一头栽进了那道裂隙。
……
裂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岩壁湿滑,布满苔藓,手一碰就是一层黏腻的水膜。
苏月薇背着赵元瑾在前面开路,陈渡殿后。
头顶不断有沙石簌簌落下,每一次崖顶传来恐怖的轰鸣,整条裂隙都随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裂隙尽头,是一条被荒草和黑暗吞噬的暗道。
三人一头扎进去,暗道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赵元瑾趴在苏月薇背上,一声不吭,死寂得可怕。
陈渡看见了那双小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手背的皮肉里,将一块皮都掀了起来,暗红的血珠沁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陈渡心头一沉,但没说话。
现在,不是时候。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被一块巨石堵死。
陈渡上前,太极真罡灌注右拳,没有半分犹豫,一拳轰出。
“砰!”
巨石从中炸裂,刺目的天光混着冷风涌入。
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暗道,发现自己已身处一条蜿蜒在山脊上的石板路上。
百里山道。
陈渡回头,只见暗道口上方的山体正在缓慢滑坡,碎石很快就彻底封死了出口。
暂时安全了。
……
三人沿着百里山道向北急行。
陈渡在前,苏月薇背着赵元瑾居中。
死一样的沉默里,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了约莫二里地。
“陈大哥。”
一个沙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赵元瑾的声音在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母妃……是我害死的吗?是不是因为我……她才会……”
苏月薇猛地站住。
她死死箍着背上的孩子,嗓音像被刀割过:“不是你!殿下,那是假的!是皇后和那个阉人编出来害你的!”
陈渡转过身,走回来。
他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赵元瑾平齐。
孩子的眼睛红肿不堪,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那张满是泥污和泪痕的小脸因为极端的压抑而扭曲着,像个挣扎的小兽。
陈渡伸手,将赵元瑾从苏月薇背上拎下来,让他自己站稳。
然后,解下腰间那枚剑形玉佩。
他把冰凉的玉佩,塞进孩子那只血肉模糊的小手里。
“你自己摸摸它。”
陈渡的声音很低,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娘把这个交给你的时候,是想让你去死,还是想让你,好好活着?”
赵元瑾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
冰凉的玉石贴上皮肤的瞬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青光再次浮现,从玉佩内部透出来,柔和地映在孩子的手心上。
那光不暖,却像一只手,隔着生与死的遥远距离,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赵元瑾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呜呜呜……”
大颗大颗的泪珠,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玉佩上,被那层柔和的青光映得发亮。
十岁的孩子,站在呼啸的山风里,死死攥着母亲唯一的遗物,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恐惧、屈辱和绝望,都从骨头缝里抖出来。
苏月薇别过头,眼眶红了。
陈渡站起身,静静地等着。
……
哭了很久,赵元瑾终于停下。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玉佩递了回来。
陈渡接过,重新系在腰间。
三人继续赶路。
百里山道名副其实,石板路嵌在山脊上,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渊谷,右边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松林。
陈渡一边走,一边飞速计算。
叶知秋最多给他们争取一炷香,算上陆残夜追踪的时间,半日之内,那个恐怖的阉人,随时可能出现在身后。
必须在天黑前,尽可能地远离断魂崖。
“前方十里是‘鬼见愁’,”苏月薇靠近,压低声音,“路面仅两尺宽,最容易设伏。”
陈渡看了一眼右侧黑沉沉的松林,当机立断。
“不走正路,进林子。”
林中光线昏暗,枯枝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元瑾走得吃力,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渡刻意放慢速度,太极真罡悄无声息地外放,感知着周围三十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
半个时辰后,他猛地抬手,示意停步。
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在松针的清香里,钻入鼻腔。
他让苏月薇带赵元瑾原地戒备,自己循着那味道,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一棵倒伏的巨松后,两具尸体歪在落叶里。
江湖人打扮,身上没有明显的刀伤剑创,却布满了无数道细密的血痕。
陈渡蹲下,拨开其中一人歪掉的脖子。
致命伤在喉咙。
一道细得几乎要用眼力去寻找的、平整光滑得如同镜面的割痕。
伤口处,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陈渡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刀剑造成的。
陈渡退回去,将情况飞快说了一遍,三人脸色愈发凝重,加快脚步穿行。
天色渐暗时,他们终于走出松林,重新踏上山道,此处已过了“鬼见愁”险段。
远方群山之间,一座如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山峰轮廓,在稀薄的暮色中若隐若现。
万剑山。
看到那座山,赵元瑾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再走三十里,就能进入万剑山的外围巡逻区,”苏月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到了那里,陆残夜就不敢公然动手了。”
陈渡没有接话。
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
松林里那两具尸体的死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到底是什么人,能用如此诡异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杀人?
那根杀人的“线”,究竟是……
“啊——”
身旁的赵元瑾,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陈渡心头一跳,猛地低头。
一根近乎透明、在暮色中几不可见的丝线,不知何时,死死缠上了赵元瑾的右脚脚踝!
下一刻,丝线骤然绷紧!
一股巧到极致、却又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赵元瑾整个人被凭空横向扯起,双脚离地,像个破麻袋一样,朝着路边的松林深处飞射而去!
“找死!”
陈渡暴喝,右手化作残影,闪电般探出,直抓向赵元瑾的身体。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赵元瑾衣角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亮起,迅疾如电,直直斩向他探出的手腕!
出剑的,是苏月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