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蝎子喉咙里滚出一阵含混的杂音。
声音极小,但在这满地无头死尸的乱石滩上,听得一清二楚。
“他醒了。”蓝笙精神一振,往前跨了半步。
黑蝎子肿胀的眼皮艰难撑开一条缝,眼白被血丝彻底糊满。他干裂的嘴唇开合几下,嗓子干涩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陈渡扯下腰间的水囊,单手拧开塞子,直接凑到他嘴边倒了下去。
水流冲刷着血污灌进嘴里。黑蝎子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偏头咳出两口混着血丝的水,总算把那口气喘了上来。
视线逐渐聚焦。他先是看到了半蹲在面前的陈渡,余光又扫到了不远处满地的灰袍无头尸体,以及被从中劈成两半的灰面蛛。
黑蝎子本就煞白的脸色,顿时僵了僵。
“别废话,攒着力气说正事。”陈渡收起水囊,语气随意,“柳蛇娘跟赤脚鬼人呢?”
黑蝎子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往生林。”
陈渡偏头看向蓝笙。
“沼泽核心区域偏西的一片死地。”蓝笙声音凝重,“南疆的土话,进去了就直接准备往生。里面全是绝命瘴气和尸虫。”
“听见没,那是个死地。”陈渡重新看向黑蝎子,“说详细点。”
黑蝎子忍着胸口图腾残余的阴寒,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迷阵触发,我们三个被弹到一片烂泥塘。柳蛇娘在泥里翻出一个封死的玉盒。”
“里面是三生虫。”
“追兵紧跟着就到了。黑巫堂、毒蟾寨……还有几波根本不认识的蒙面人。他们全是为了三生虫来的。柳蛇娘带着赤脚鬼逃进了往生林,我留下来断后,折在了灰面蛛手里。”
陈渡听完,搓了搓手指。
三生虫在谁身上。
“柳蛇娘身上。”黑蝎子闭了闭眼,“那么多家势力,现在全像疯狗一样咬在她后头。”
陈渡皱眉:"这么巧?"
“不是巧合。”蓝笙在一旁插话,语速很快,“三生虫趋活避死。柳蛇娘体内常年养蛊,蛇毒极重。对三生虫而言,那就是最完美的温床。不是她捡到了三生虫,是那虫子自己钻到了她身边。”
这就完全对上了。
三生虫在柳蛇娘身上。柳蛇娘逃进了往生林。解黑蝎子身上这“活蛊咒”需要施咒巫师的本命巫血,而黑巫堂的主力必然也追进了那片死地。
“得跑一趟了。”陈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所有的事都挤在一个坑里了。”
一直站在后面装壁画的白行舟,这时候开了口。
他手里习惯性地捏着那把折扇,却没敢像往常那样“啪”地甩开装风雅。刚才陈渡那一刀的威压,到现在还让他后背发凉。
“陈兄。”白行舟语气比之前恭敬了许多,“往生林情况复杂。里面现在毒虫遍地,各路人马混战。我们要带个连路都走不了的重伤号进去,怕是寸步难行。”
“你怕了可以自己滚。”陈渡眼皮都没抬。
白行舟被噎了一下,干咳两声,握着扇骨的手指紧了紧,退后半步没再吱声。
“黑蝎子就在这待着。”陈渡说。
蓝笙立刻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褐色的药丸:“驱虫丹。能顶一时半刻。我再布置个外围的蛊阵,寻常毒物和人都不敢靠近这块石头。”
陈渡弯腰,单手扯住黑蝎子的肩膀,毫不费力地将这个肌肉虬结的汉子拖到祭台后方一块避风的巨石下。
他将黑蝎子扔在地上,靠着石头。
“死在这,我可不给你收尸。”陈渡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
黑蝎子仰着头,看着陈渡转过去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没有出声,只是重重地合上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蓝笙将药丸捏碎洒在黑蝎子四周,又从布袋里倒出十几只通体幽绿的硬壳蛊虫,驱使它们钻进巨石周围的黑泥里。确定阵法生效后,她快步跟上陈渡。
三人离开乱石滩,朝着西面直插而去。
随着深入,脚下的碎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烂黑泥。一脚踩下去,泥水能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蓝笙走在陈渡左侧,手腕一翻,一条银色小蛇窜入前方的枯草丛中,在前方开路。
三人一言不发地赶路。
半个时辰后。
脚下的烂泥逐渐变硬,地势开始抬高。四周的雾气从之前的灰白色,隐隐透出了一股浑浊的暗黄色。
蓝笙猛地顿住脚步。
前方草丛一阵窸窣,那条探路的银蛇飞速窜回,顺着蓝笙的靴子爬上指尖。蛇头直挺挺地对着正前方,蛇信吐得极快,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蓝笙脸色一变。
陈渡抬头。
两三里外,暗黄色的雾气中戳着成百上千道巨大的黑影。没有任何枝叶,全是一根根干瘪枯死、直指天穹的粗大树干。
往生林。
而在那片枯林外围的边缘处。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撕裂了周遭的死寂。紧接着,极其密集的金属交击声、肉体被利器撕裂的闷响,以及歇斯底里的惨叫声,穿透了浓雾,清晰地砸在三人耳边。
这不是遭遇战。
这是大规模的绞肉场。
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涌。半截残破的躯体被人从林子边缘直接轰飞出来,在半空中洒下一大片血雨,重重砸在陈渡他们前方几十丈外的硬泥地上。
白行舟握紧了折扇。
陈渡目光扫过那具碎尸,右手背到身后。
大拇指压在了刀匣的机括上。
“走。”陈渡迈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