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万剑山半山腰那处小院,成了陈渡的闭关之地。
他将所有精力,都灌注在了那张兽皮阵图上。
“金蟾吞月化血阵”。
蓝笙在兽皮卷的末尾用娟秀小字标注过:此阵夺天地造化,逆阴阳生死,非心志坚定、意志如钢者不可主导。布阵材料“月华沙”,若能由施阵者以肉身之力,摒弃真气,千锤百炼而成,则沙中蕴含施阵者之意志,阵法威力倍增,可多一分胜算。
多一分胜算,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布阵的核心材料是银精石和月华沙,苏月薇在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一整箱,沉默地放在院门口,没多说一个字,但那份支持重如泰山。
陈渡需要做的,就是亲手将这些比钢铁还坚硬的银精石,碾成最细腻的月华沙。
院子里,那个比水缸还大的石臼旁,陈渡赤着上身,汗水如小溪般淌过他身上纵横交错、新旧交叠的伤疤。那些在南疆留下的痕迹,此刻在阳光下狰狞如蜈蚣。
他没用一丝真气。
他只是抡起重逾百斤的玄铁石杵,一次,又一次,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重重地砸进石臼里。
咚!
沉闷的巨响,震得空气嗡嗡作响,连带着他五脏六腑都在共振。虎口早已被震裂,暗红的血顺着杵柄渗下,与汗水混在一起,但他浑然不觉。
右臂经脉深处传来熟悉的酸胀与灼痛,那是被巫神教大祭司用霸道药力强行“烫合”后留下的后遗症。每用一分力,都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血肉里疯狂搅动。
陈渡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他恍若未闻,只是更加疯狂地重复着举起、砸下的动作。
咚!咚!咚!
石杵与石臼疯狂碰撞,声音密集如战场上催命的战鼓。他仿佛要将心里所有翻涌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对蓝笙的愧疚,对她师父的敬意,对那末日未来的恐惧,以及离开南疆时那一声“活着回来”的沉重嘱托——连同那片土地上沾染的血腥与死气,一并砸进这坚硬的石头里,碾碎,磨平!
整整一天一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院子时,石臼里,原本棱角分明的银精石,已经化为一捧细腻如月光、闪烁着点点星辉的银色沙砾。
“当啷”一声,陈渡丢开石杵,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冰凉的石臼边缘才勉强站稳。他的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青筋暴起,几乎抬不起来。
然后是布阵。
山顶东侧的练功台,青石铺就,三丈方圆,四面空旷,是俯瞰云海的绝佳之地。
陈渡赤着脚,踩在被夜风吹得冰凉的石板上。他用指尖沾着那捧仿佛还带着他体温和意志的月华沙,屏息静气,弯下腰,一笔一划,勾勒出阵图的纹路。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力竭之人。月华沙在他指尖流淌,仿佛活了过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闪着银光的轨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冷的气息。
九个方位,九个节点,繁复的弧线将其相连,中心是一个三尺直径的圆环——那是留给赵元瑾的“生门”。
蓝笙的警告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控制太阴之力灌注的速度是关键。太快,金蟾会‘消化不良’,灵性被蛊毒污染而反噬;太慢,噬血蛊会趁机反扑,引爆宿主心脉。成败,只在你一人之手。”
到了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座练功台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阵法大功告成。
月华沙勾勒的纹路在暮色中泛着神秘的银光,仿佛在缓缓呼吸,与天际尚未完全露面的月意遥相呼应。
苏月薇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像一棵青松,融于山石草木之间。
陈渡从怀里摸出那个温热的玉盒,打开看了一眼。三足金蟾静静趴伏,通体金黄,背上玄奥的纹路比之前更加明亮,它似乎感应到了阵法的气息,生命磁场已经在与天边渐升的月意遥相呼应。
它在等。等今晚那轮圆月。
陈渡合上玉盒,抬头看向苏月薇,嗓音因力竭而有些沙哑。
“赵元瑾那边如何?”
“准备好了。”
“让他穿件宽松的旧衣服,别束太紧。过程会很痛苦。”陈渡叮嘱道。
苏月薇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陈渡布满血丝的双眼,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有几成把握?”
陈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却决然的笑:“阵法没问题,蓝笙的法子没问题,金蟾也没问题。剩下的,问题都在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若挺得住,他就能活。所以,是十成。”
这份近乎狂妄的自信,源于他压上的所有。苏月薇没再追问,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夜色渐浓。
陈渡盘坐在大阵中央,闭上眼,运转太极真罡,梳理着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真气。佛力温润,魔意沉寂,太极真罡在断续重连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依旧有些磕绊,但……够用了。
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不知道南疆的月色,是否也一样?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北斗星的斗柄指向某个特定方位时,陈渡猛地睁开了双眼,精光一闪而逝。
戌时,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往山顶的石阶上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有力,一个……轻飘虚浮,带着压抑的紧张。
陈渡转过头。
夜幕下,苏月薇带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上练功台。
赵元瑾来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布衣,小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紧紧抿着嘴唇,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孩童面对未知的恐惧,以及一丝被他死死抓住、不愿放手的希望。在看到陈渡和地上那个发光的大阵时,他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