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血契印记滚烫。
那已经不是灼痛了。
是烙铁,是尖刀,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道胡媚撕心裂肺的惨叫,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快一点,再快一点!
陈渡的身影在嶙峋的怪石间化作一道虚影,脚下是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乱石河床。
那些足以绊断奔马的碎石,他视若无物。追风诀被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限,周遭的一切都在倒退,耳中只剩下风被撕裂的尖啸。
半个时辰后,一面陡峭的石壁横亘在前。
没有丝毫减速,陈渡一掌拍开石壁上厚密的枯藤,一股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恶臭扑面涌来。一个仅容一人侧身的漆黑洞口,阴森森地张着。
就是这里!
他没有片刻迟疑,侧身挤入。
洞内又湿又滑,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脚下不时踩到某种黏腻的液体,发出“噗嗤”的轻响。他没有点燃火折,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大宗师的神识便是他的眼睛。
越往深处,血契的刺痛越发酷烈。
胡媚那本该明媚如烈火的气息,此刻就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的心,正一寸寸坠入冰窟。
通道角落,一具枯骨倚墙而坐,身上腐朽的青城派道袍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不知是百年前哪位试图闯入此地的前辈。
陈渡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死人,与他无关。
前方隐约透出幽绿色的光,空气里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裂缝。
陈渡收敛全部气息,贴着缝隙向外望去。
只一眼,饶是他心志坚定,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一座无法想象的地下城池,如同一头远古巨兽的森然骸骨,匍匐在眼前。无数扭曲的建筑依着山腹的天然结构层层叠叠,散发着幽光的诡异矿石,将此地映照得如同九幽鬼蜮。
万魔窟!
城中随处可见倒塌的楼阁和焦黑的地面,显然,心魔教的内乱比外界传言的要惨烈百倍。
陈渡从裂缝中滑出,整个人瞬间融入一块巨岩的阴影之中。
腕上的印记已经烫到发紫,那股痛楚几乎要熔化他的骨头,清晰无比地指向一个方向——正前方,向下,地底更深处。
她的情况,糟到了极点!
陈渡心中猛地一沉,不再做任何观察,身形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如鬼魅般朝着城池深处潜去。
沿途尸骸交错,有心魔教的黑衣弟子,也有身着暗红长袍的叛军。许多人至死都保持着兵刃相向的搏杀姿态,空气中凝结的恨意与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很快,他来到一条盘旋向下的宽阔石阶前。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流转着暗红光芒的诡异符文,一股阴冷邪异的力量充斥其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通往核心区域的入口。
陈渡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神识便捕捉到下方传来的一阵密集脚步声。
他身形一闪,瞬间隐没于阶梯旁一根巨型石柱后的黑暗中,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片刻之后,一队人从下方走了上来。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一身暗红色华贵长袍,面容冷峻,气息深沉而压抑,距离小宗师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副教主,”他身后一名手下躬身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为难,“圣女那边还是不肯松口,天魔策的下卷,她宁死不交。我们的人已经围了三天,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副教主?
阴影中的陈渡,眼神骤然冰冷。
叛乱的罪魁祸首!
副教主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自负:“不急。她中了我的‘锁魂钉’,八成功力被死死封住,一身通天修为十不存一。她不过是在硬撑,等她油尽灯枯,自然会跪下来求我。”
锁魂钉!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陈渡的心脏!那股让他日夜不安心悸的剧痛,终于找到了源头!
“可是……外面正道联盟已经集结落云坡,随时可能打过来……”
“打过来?”副教主嗤笑起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傲,“一群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伪君子罢了!等我拿到‘天魔策’下卷,勘破大宗师之境,所谓的正道联盟,不过是一群挥手可灭的蝼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意。
一行人就这么从陈渡藏身的石柱旁走过,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黑暗中那双已经化为寒冰的眼睛。
直到那股压抑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阶梯上方,陈渡才从阴影中走出。
锁魂钉……
封了八成功力……
围了三天……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在他心里反复搅动。
胡媚还活着。
但她正承受着远超他想象的折磨!那个男人,随时可能因为失去耐心而下杀手!
陈渡不再有任何压抑,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沿着石阶急速向下冲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巨大石门。
门内,暗红色的火光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了不详的血色。那股混合了血腥、腐臭和劣质药草的恶心气味,几乎令人作呕。
陈渡贴在门边,目光投向门后。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牢,像是某种古老的斗兽场。
地牢中央,一根粗大的黑石柱上,用手臂粗的狰狞铁链,锁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身黑裙已成破烂的布条,满头青丝散乱垂下,遮住了她的脸。她被高高吊起,双手被铁链拉过头顶,纤细的脚尖只能勉强点着冰冷的地面,维持着身体不被完全撕裂。
尽管看不清容貌,但那熟悉的身影,就是胡媚。
下一瞬。
陈渡的整个世界,静止了。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所有的思考,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几根……钉子。
数根通体漆黑、长约一尺的铁钉,野蛮地、残忍地贯穿了她的肩胛、双臂、腰腹,深深地钉入血肉之中。钉子周围的皮肤早已发黑溃烂,一缕缕不祥的黑气,正顺着伤口,贪婪地侵蚀着她的生机。
锁魂钉!
地牢中,六名一流中期的守卫百无聊赖地站着,对石柱上那具正在凋零的躯体,视若无睹。
“妈的,这娘们真能扛,都三天了,还不肯求饶。”其中一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另一人则发出令人作呕的淫笑:“急什么,等副教主玩腻了,说不定能赏给我们兄弟几个尝尝鲜……”
话音未落。
陈渡无声无息间,灰金色的太极真罡自丹田狂涌而出。
那原本平和中正、阴阳相济的真罡,此刻疯狂扭曲、分离!温润的阳气尽数沉寂,只余下最纯粹、最冰冷、最不含一丝生机的阴属杀伐之气,瞬间灌满他的右臂。
地牢内摇曳的火光,莫名地凝滞了一瞬。
他的视线,锁定了最左侧那个刚刚打完哈欠,正在揉着眼睛的守卫。
就是你了。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音。
石门后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角被轻轻掀开,又悄然合拢。
无渡刀已在手中,刀身不反一丝火光,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
刀光是黑色的。
快得超越了视觉。
那名守卫揉着眼睛的手臂,连同他的头颅,一起无声地、平滑地从脖子上滑落。
直到沉重的身体轰然砸在地上的前一刻,他那残存的意识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天怎么突然黑了?”
而陈渡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第二名守卫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