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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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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白却全然沉浸其中。

    金花婆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像是一块试剑石,将他数月苦思的种种构想映照得清晰无比。

    何处该圆转,何处该凌厉,内力该如何随剑势吞吐……种种明悟在激斗中不断生发、修正。

    他眼中已无胜败,只有手中这柄正在呼吸、正在成长的剑。

    剑影如网收拢的刹那,金花婆婆才惊觉自己已失了先机。

    那根伴随她多年的蛇杖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重重砸在枯草丛里。

    她来不及去看,左掌已携着寒气拍向迎面刺来的剑刃。

    掌风未至,寒意先侵。

    周遭空气里凝出细碎的白霜。

    可持剑的年轻人手腕只微微一转,剑身竟迎着掌风贴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金花婆婆感到自己苦修多年的阴寒内力如雪遇沸汤,顷刻消融。

    那股反震而来的暖流顺着经脉倒灌,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半边。

    她踉跄后退,鞋底在沙石地上拖出两道浅痕。

    “婆婆!”

    孩童的喊声从场外刺进来,又很快被什么力量掐断了尾音。

    金花婆婆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被灰衣尼姑按住肩头,随即软软倒下。

    她心头一紧,却分不出半分心神——那柄剑又来了。

    这次剑尖指的不再是兵器,而是她左肩三处要穴。

    几十年的江湖阅历在生死关头化作本能。

    金花婆婆腰身猛地后折,几乎贴到地面,同时右脚勾起,踢向对方膝侧。

    这一招险之又险,却总算让剑锋偏了半寸,只划破她肩头衣料。

    可没等她起身,剑势已如附骨之疽般追来。

    观战的尼姑们大多屏住了呼吸。

    只有灭绝师太仍立在原地,手中拂尘纹丝不动,仿佛眼前这场胜负已分的搏杀不过是庭前落叶。

    慕容白确实已厌倦了这场演练。

    先前半柱香的时间里,他有意收敛着剑招,任由对方将那些诡谲杖法一一施展。

    现在他看清了这老妇人武学的底细——精妙处全在毒与诡,根基却比预想中浅薄。

    尤其那掌中寒气,看似凌厉,实则驳杂不纯。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剑身上腾起若有若无的白气。

    下一剑,他改刺为拍。

    剑脊横击在金花婆婆后心。

    力道不重,却恰好震散了她提至半途的真气。

    老妇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手掌撑地时才勉强稳住身形。

    几缕灰白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

    “够了。”

    出声的是灭绝师太。

    她终于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金花婆婆颤抖的肩背上。”黛绮丝,三十年了,你还是只会这些旁门左道。”

    那个名字被叫出来时,倒在地上的老妇人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慕容白收剑后退。

    剑尖垂向地面,最后一滴凝结的霜露顺着血槽滑落,渗入泥土。

    他看向师父,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彻底敛去了周身剑意。

    场外这时才有了其他声响。

    静玄师太正将昏睡的小女孩抱到树荫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仔细避开了地上的碎石。

    金花婆婆——或者说黛绮丝——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没去拍打衣上的尘土,只是抬手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忽然老了许多岁。

    “要杀便杀。”

    她的声音沙哑,却挺直了背脊,“何必再提旧名。”

    灭绝师太没有接话。

    她转身往林外走去,灰袍下摆扫过草尖。”带走。”

    慕容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弯腰拾起那根蛇杖,入手冰凉,杖头雕刻的蛇目处镶着两粒暗红的宝石。

    他端详片刻,指腹摩挲过杖身上几处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多年厮杀留下的印记。

    林风穿过枝桠,带来远处溪流的水汽。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掌对碰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那不是对失败的恐惧,倒像是认出了什么本该绝迹于世的东西。

    他将蛇杖递给迎上来的师妹,什么也没问。

    树荫下,那个被点了穴道的小女孩还在沉睡,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影。

    静玄师太站在三步外守着,目光却落在更远处的山道上——师父的身影已快消失在转弯处。

    这场持续了不到一个时晨的围捕,就这样收了尾。

    慕容白脸上只掠过一抹淡红,金花婆婆那股带着寒意的掌力便如冰雪遇阳般消散无踪。

    他收剑转身,左掌已顺势挥出,恰好迎上对方来不及撤回的手。

    双掌相触的刹那,一股灼热气流猛地窜入金花婆婆经脉。

    紧接着他左掌划出圆弧,以柔劲拨开对方手臂,破绽乍现的瞬间,接连三掌已印上对方胸膛。

    金花婆婆常年受寒毒侵体,真气本就偏阴冷。

    这股至阳内力入体,顿时如滚油泼进脏腑。

    她倒飞出去时,一口血雾已从唇边喷溅而出。

    落地后的金花婆婆气息涣散,连站起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胜负已定。

    她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钉在慕容白含笑的脸上。

    她自忖即便胜不过持剑的灭绝,对方想赢她也绝非易事。

    谁知半路竟杀出这么个年轻人。

    年纪瞧着不大,武功却深不可测。

    交手不过数招,压力便如潮水般涌来,缠斗许久,终究落得这般下场。

    金花婆婆抹去唇边血迹,暗中调息压制体内乱窜的真气,声音嘶哑地开口:“阁下究竟师承何派?”

    “老身与你素无仇怨,何苦紧逼不放?”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呕出。

    慕容白打入她体内的,并非单纯的至阳真气。

    那力道阴阳相济,自生乾坤,竟能吞噬她运起疗伤的内息化为己用。

    即便离了主人掌控,仍如活物般在她经脉中蔓延生长。

    更何况那三掌暗藏玄机。

    此刻强行运功,反令伤势更重三分。

    脏腑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金花婆婆终于不敢再动,只能用淬火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对方。

    先前虽听见那声长啸中自报的名姓,可这赵昊究竟是何来历,她依旧毫无头绪。

    金花婆婆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这样一位身手了得的人物。

    慕容白没让她等太久。

    他手腕一翻,那柄霜雪似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随即被他反手背在身后。

    他的目光像冰,钉在金花婆婆脸上。

    “蝶谷医仙夫妇的坟,是你动的吧?”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掘人坟墓,天理不容。”

    他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盯着她,声音陡然转厉。”更何况,你金花婆婆素来行事狠辣,江湖上谁不想除你而后快?”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旁的灭绝师太听得,不禁脱口赞了一声。

    峨眉门下虽多着道装,真正遁入空门的却寥寥无几。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武功卓绝的少侠,怎能不让人心生遐思?

    可同样的话语,钻进金花婆婆耳中,却只酿出一腔化不开的苦水。

    是报应来了么?

    前两日她才掘开了那对夫妇的安息之所,今日,自己的死期便到了。

    或许,她死后连个像样的土堆都不会有。

    “老身学艺不精,败了也是应当。”

    她深深看了慕容白一眼,忽然将视线转向灭绝师太,枯瘦的脸上挤出几分讥诮。”只是老身实在想不通,这位少侠既是正道中人,今日为何要替一个……一个声名狼藉之人出头,来为难老身?”

    “声名狼藉”

    四个字刚出口,灭绝师太的脸色便是一沉。

    金花婆婆显然知晓些旧事,此刻便想将她也拖下水。

    那姓赵的年轻人武功再高,终究是晚辈,只要灭绝师太开口,他总得掂量几分。

    见灭绝师太似有触动,金花婆婆趁势又道:“老身是动了胡青牛夫妇的坟,不错。

    可那二人与老身有血海深仇,老身的丈夫,当年便是死在这对……这对邪道之人的手上。”

    她咬紧了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古时伍子胥也曾掘坟鞭尸。

    比起他抽在楚王尸身上的三百鞭,老身不过是将仇人的骨头挖出来,祭奠亡夫,这……过分么?”

    她不等回答,语速加快,继续说道:“老身今日来,不过是想见识传说中的倚天剑,才对那几个小辈出了手。

    可老身一直留着分寸,并未下死手。”

    她将视线转向灭绝师太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稳。”师太向来明辨是非,老身纵有千般不是,总归不该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那些旧事又翻涌上来——胡青牛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摇头的模样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她指节攥得发白,仿佛又听见当年那声“治不了”

    在耳畔反复回响。

    恨意啃噬着五脏六腑,让她的面容渐渐扭曲起来。

    可当她再度望向灭绝师太时,眉宇间又覆上一层薄霜似的苦楚。

    这般神情落在对方眼里,竟让灭绝师太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了几分。

    在她看来,那些与明教沾边的人,本就该是十恶不赦的。

    即便真有人去动了蝶谷医仙的坟茔,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能体谅。

    几句话的工夫,金花婆婆已让在场几人陷入了沉默。

    但慕容白不会让她继续编织这张谎言的网。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冰落在铁板上。”你也配提伍子胥?”

    目光如针,直刺向那佝偻的身影,“胡青牛夫妇确是明教中人,可他们救过的人命,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且不说你掘坟鞭尸的勾当,单凭你手上那些前辈的血,今日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语速忽然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何况……‘魔头’这两个字,从你金花婆婆嘴里说出来,不觉得烫嘴么?”

    “别人不知道你和你那夫君的寒毒是怎么来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见对方瞳孔骤然缩紧,“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最后半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淬毒的针,直直扎进金花婆婆的耳膜。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段往事埋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泥土的腥气。

    可此刻被这个年轻人似笑非笑地挑开一角,寒意便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特别是那重重落下的“魔头”

    二字——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