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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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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唤一声,忽然像失了魂似的,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院墙边倚着铁锹,他看也不看,直接扑到那座孤坟前,用双手开始刨土。

    他要再见她们一面,哪怕只剩骸骨。

    一个时晨过去,两个时晨,三个时晨……

    夜色渐浓,细雨飘了下来。

    雨丝冰凉,打湿了跪坐在地的杨逍。

    眼泪混着雨水淌过脸颊,十指早已磨破,血迹混进泥泞。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晓芙……”

    “我来得太迟……你别怨我……别怨我啊……”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明教左使的洒落模样,什么逍遥气度更是荡然无存。

    不过是个被夺走至爱的可怜人罢了。

    天道轮转,报应终究临头。

    如今这苦果轮到自己尝,才知其中滋味竟如此穿肠。

    他就那样抱着怀中人,在雨里坐到天明。

    始终没找到女儿的遗骸,但他已无力再寻。

    天亮后,他去雇了马车,买回棺木。

    亲手将人安置进去,而后执起缰绳,朝着昆仑方向缓缓而行。

    “晓芙,我们这就回去。”

    棺中那张曾经倾城的脸,早已看不出往日半分痕迹。

    驾车的男人鬓发散乱,眼神空茫,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只是不断挥动鞭子,一遍遍喃喃低语:

    “回家……回家……”

    这些事,与慕容白毫无干系。

    此时的他正与唐莫商议着楼外楼新店的选址——第二处、第三处,乃至第五处。

    如今他手下能人已多,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加上武当派在江南一带明里暗里的扶持,许多可能的阻碍早已消弭无形。

    因此即便同时筹备五家新店,也未见忙乱,一切有条不紊。

    不过两月,苏杭等地新的楼外楼便已悄然立起。

    慕容白听完了朱阳的禀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神拳门也卷进去了?”

    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消息来源,恐怕还是峨眉那边吧。”

    朱阳应了一声是。”峨眉派这次由两位静字辈的师太领头,前些天联合神拳门的人,在城外一处庄院截住了一队明教的人马。”

    他顿

    三年前,光明顶上那位杨左使携着亡妻的棺椁回去之后,立刻就以代教主的身份传下了号令。

    自那时起,所有明教部众都接到了向以峨眉为首的各名门正派主动寻衅的指示。

    五散人和五行旗的几位首领对此并未掩饰他们的轻蔑,可杨逍紧接着的举动却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他亲自带着天地风雷四部人马,浩浩荡荡离开了总坛,剑锋直指峨眉。

    纷争便这样拉开了序幕。

    那时候,慕容白正在杭州为新设的铺面奔波。

    接到苗朗送来的密报时,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过多置评。

    这场风浪的源头,本就与他暗中拨动的几枚棋子有关。

    六大派之间素有守望相助的默契,杨逍如此大张旗鼓地针对峨眉,少林、华山等门派又怎会袖手旁观?只是杨逍武功实在太高,即便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也未必能稳占上风,于是各派便转而将力气用在了扫荡散布各地的明教据点之上。

    这几年间,五行旗麾下的人手不知经历了多少回围捕。

    可谁让他们名义上仍归属于明教,而杨逍又恰恰是坐镇总坛的那位“代教主”

    呢?即便这个头衔是他自己加上去的,江湖中人却不会去细究这些。

    于是,五行旗也好,天鹰教也罢,就连向来不太理会教务的五散人,这几年里也都或多或少遭遇过正道人马的截杀。

    日前发生在都城附近的那场冲突,显然又是一队五行旗所属的教众倒了霉。

    “杨逍……”

    慕容白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转而看向垂手立在面前的朱阳,“我之前让你留意的那件事,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朱阳脸上露出些微的难色。”汝阳王府不比七王爷府邸,我们的人很难渗透进去。

    眼下在王府里地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掌管内院杂务的小管事。”

    他抬起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况且,那位小郡主身侧护卫森严,咱们的眼线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更听不到什么紧要的谈话。”

    慕容白要他持续盯紧的,正是这座大都城里的汝阳王府。

    更准确地说,是王府中那位年幼郡主身边来往的一切人物。

    戌时刚过,王府高墙外便多出一道裹在黑袍里的影子。

    守门的侍卫似乎早就得了吩咐,连腰牌都未查验便侧身放行。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子时,那人才踩着更声离去。

    暗线借着送醒酒汤的机会瞥见一眼——兜帽底下没有头发,只有烛火映出的几点戒疤。

    朱阳将消息递来时,慕容白正用指尖敲着桌沿。

    瓷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他却忽然笑起来。

    “够了。”

    他说。

    有些事本就不需要听得太清楚。

    混元霹雳手成昆离开少林寺,趁夜潜入汝阳王府,总不会是为了讨一碗酥油茶。

    算算日子,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戏码也该敲响锣鼓了。

    朝廷乐得看江湖人自相残杀,而躲在阴影里的毒蛇,最懂得何时吐出信子。

    “继续盯着。”

    慕容白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前几日围剿明教分坛的各派名单,可都整理齐全了?”

    朱阳应声退下。

    不过半柱香工夫,一叠墨迹犹新的纸页便铺在了案头。

    峨眉、少林、丐帮、神拳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果然藏着个刺眼的光头。

    圆真。

    慕容白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难怪明教藏在市井中的暗桩会接连暴露,难怪围剿的消息总比刀剑来得更快。

    所谓“可靠线报”

    ,不过是有人需要一层遮眼的雾。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斜。

    墙上晃动的影子像极了某种预兆——暴雨将至时,最先湿透的往往是躲在屋檐下的雀鸟。

    楼外楼立在街角,三层飞檐挑着薄暮。

    当初建起这座酒楼时,慕容白心里盘算的,便是让往来客人的闲谈碎语都落进自己耳中。

    天南地北的消息,在这里汇聚成册,比官府的卷宗还要细致几分。

    他要的东西,朱阳早就备好了。

    不过转身的工夫,一卷纸册便送到了慕容白手边。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目光扫过那几个墨字,慕容白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少林那位圆真师傅……果然在列。”

    指尖往下移,停在峨眉派那两行字上。

    静字辈的两位,倒也算旧识。

    再往下看,丐帮名目里跳出一个名字。

    “陈友谅。”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一遍。

    纸册合拢,递回给垂手候着的朱阳。”找到这个人。

    盯住他,一刻也别松。”

    “明白。”

    夜色渐浓时,慕容白独自下了楼。

    大堂里酒气混着脂粉香,高台上红袖翻飞,琵琶声铮铮淙淙。

    他拣了个靠柱的位子坐下,喝了半壶温酒,看完了整场舞。

    直到更鼓敲过,才起身回房。

    朱阳曾暗示过,楼里最善解人意的姑娘可以来陪他说说话,暖一暖这秋夜的寒衾。

    慕容白只摆了摆手。

    倒不是讲究什么规矩,实在是连日奔波累得狠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此刻他只想陷进被褥里,沉沉睡去。

    朱阳办事向来利落。

    次日未时刚过,消息便递了上来。

    丐帮早已不复当年气象,寻他们的踪迹并不费力。

    倒是另一件事更费思量——清晨送往七王府的拜帖有了回音。

    府里管事传话,王爷政务缠身,不便相见,但小王爷扎牙笃得空,邀他今夜过府一叙。

    慕容白捏着那张洒金笺,笑了笑。

    老狐狸怕沾腥,推出儿子来挡面,倒也寻常。

    不过正合他意。

    对着个二十来岁、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年轻人,总比应付官场里浸了半辈子的油滑之辈要轻松。

    黄昏将至,檐角风铃叮叮作响。

    听了朱阳的禀报,慕容白立在窗前,背对着满室渐暗的光线。”给苗师兄去信。”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告诉史家那位姑娘,我答应的事,今夜便着手。

    她家当初许下的承诺,不知如今还作不作数?”

    离开楼外楼后,他径直朝城南那片低矮的棚户区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据说那位年轻的丐帮八袋长老陈友谅,眼下正落脚在那片区域的某个据点里。

    此人其实半月前就已潜入大都,一直藏身暗处。

    ,陈友谅自然也在其中。

    如此一来,他与少林圆真和尚的碰面,便不会惹来任何多余的视线。

    圆真早已随少林僧众离开都城。

    陈友谅却还得替师父料理几件未竟之事,所以仍留在城南这处院落中。

    依照得来的线索,慕容白没费什么力气就寻到了地方。

    三年前,他的武艺便已站在江湖高处,仅次武当山那位张真人。

    又过三年,如今更是云泥之别。

    身形轻晃,他已无声无息落入院内。

    百年前蒙古铁骑南下,丐帮随郭靖黄蓉夫妇死守襄阳。

    城破之日,血流成河,百年基业元气大伤。

    什么天下第一大帮,早已是旧梦残影。

    近十年间,帮中能称得上一流高手的,不过帮主史火龙与大长老方东白两人而已。

    史火龙强练降龙掌走火入魔,后又遭成昆师徒算计,重伤毙命。

    方东白则贪慕荣华,诈死脱身投了汝阳王府,如今化名阿大,侍奉在那位郡主身侧。

    偌大丐帮,竟连个撑门面的人物都寻不出了。

    执法、传功几位长老的本事,甚至不及陈友谅这个后辈。

    想到此处,慕容白心底掠过一丝凉意。

    据点不大。

    陈友谅身份最高,自然住在最好的屋子。

    后院那间最宽敞的,窗纸上映着摇晃的烛火。

    慕容白贴近窗侧。

    屋里是个面相端正的年轻人,单看容貌,实在难以生出恶感。

    可惜慕容白清楚这张脸皮下的奸诈,也知晓他与师父成昆合谋做下的那些勾当。

    烛光下,陈友谅正低头翻阅一卷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