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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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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那个念头已经按捺不住——他要学武。

    不是自幼练习的骑射功夫,是中原江湖里那些能飞檐走壁的真本事。

    慕容白回到楼外楼时,朱阳那边已经问出了结果。

    陈友谅被废了武功,又落在他们手里,除了老实交代,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甚至没等朱阳动刑,就像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说了。

    师父固然重要,但终究比不上自己的命。

    据他所说,丐帮帮主史火龙确实已经死了,死在他和成昆的算计下。

    如今坐在帮主位子上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连这样的事都说了,成昆眼下的谋划,陈友谅自然也没隐瞒。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

    慕容白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故事里浓墨重彩的一页就要翻开,但这一次,因为他的存在,结局注定不同。

    三年的准备,等的或许就是此刻。

    陈友谅地位有限,对朝廷尤其是汝阳王府的布局所知不详。

    但结合今夜从扎牙笃那里听来的零碎消息,再印证陈友谅的供词,赵敏的打算便不难推测了。

    成昆与赵敏,这两人布下的棋局即将展开,想要将天下豪杰当作棋子。

    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暗处早有眼睛盯上了他们。

    “给史夫人送个信,”

    慕容白转向朱阳,声音很稳,“请她来大都见面。”

    朱阳点头应下。

    他知道“史夫人”

    指的是谁——史火龙的妻女侥幸活了下来,如今仍在世间。

    慕容白与史夫人之间的联络早已建立。

    他以某种承诺作为交换,获得了丐帮后续的全力支持。

    这个曾经号令江湖的帮派即便今非昔比,残余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有了他们的协助,慕容白肩头的担子确实能减轻几分。

    朱阳想起如今丐帮内部的情形,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打算把陈友谅交给他们?”

    若是这样处置,风声难免泄露。

    万一传到成昆耳中,恐怕会横生枝节。

    慕容白闻言却笑了起来。

    他眉梢微抬,语调平缓:“不,照旧。”

    “让陈友谅的死,给成昆那边添把火。

    他动作太慢,我没耐心像谢逊那样等下去。”

    这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陈友谅此人虽无关宏旨,却在往后诸多变故里屡屡搅局,正好用来敲山震虎。

    成昆改头换面潜入汝阳王府已有二十载,可他对明教的复仇大计,至今才刚起了个头。

    慕容白需要推他一把。

    而送上门来的陈友谅,恰是一枚合适的棋子。

    朱阳并不清楚公子全部的心思,但身为下属,本就不该多问。”属下即刻去办。”

    他躬身行礼,随即转身踏出房门。

    次日清晨,丐帮那位身负八袋的长老陈友谅,被人发现倒在一条冷僻的巷弄里。

    大都分舵的舵主同样位列八袋,眼见帮主眼前的红人竟死在自己地界,顿时骇然失色。

    这位舵主武功不俗,很快便验出致命伤来自胸口遭受的一记重击。

    正是认出了这一招的来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飞鸽传书总舵,将大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史帮主。

    大金刚拳。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了结了陈友谅的性命。

    留下这一拳的,自然不是大都城内的任何少林僧侣—

    出手的人是慕容白。

    本晖大师以武学交换,从西域少林获得了两项技艺,大金刚拳正在其中。

    慕容白将九阳神功的部分传授于本晖,又多次出言指点,这位性情分明的高僧便把那两门绝技转赠给了慕容白。

    身负九阳神功,再兼乾坤大挪移之玄妙,世间武学对慕容白而言已无奥秘。

    单论大金刚拳上的修为,他其实早已超越本晖,即便与少林那四位声名显赫的神僧相较,怕也难分高下。

    那一式留在陈友谅身上的痕迹,立刻引来了丐帮众人的猜疑。

    然而今日的丐帮早已不复旧日声势,即便心有疑虑,几位长老也不敢轻易上少林质问;何况坐在帮主之位上的,又是个丝毫不懂武功的傀儡。

    几日过去,观察丐帮的后续动静,此事竟似要无声无息地掩埋下去。

    “数百年的声威,到如今竟连一个撑得起门面的人物都寻不出了。”

    听完朱阳禀报丐帮这几日的沉寂,慕容白轻轻摇了摇头。

    这般结果本在他意料之中。

    在陈友谅身上留下大金刚拳的线索,不过是演给成昆看的一出戏。

    想来,当陈友谅毙命于少林绝学之下的消息传进成昆耳中,这位混元霹雳手自会对事情的缘由生出他自己的推断。

    天下之间,懂得少林绝艺的,又岂止少林寺中人。

    成昆恰好清楚,就在这座大都城里,便有一处地方藏着数位精通少林武功的高手,其中任何一人的实力都足以轻易压倒陈友谅。

    “难道郡主那边已对我起了疑心?”

    他不敢大意。

    尽管数十年经营,他自信已完全取得汝阳王府上下的信任,但陈友谅之死终究在他与王府之间,尤其是与那位年轻郡主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隙。

    这种事,他绝不可能亲自去汝阳王府向赵敏问个明白——那岂非自揭底细?

    “丐帮这条线……只能暂且放下了。”

    少室山上,成昆从方丈空闻的禅房中退出,又将大都发生的事在心底细细梳理一遍。

    这个念头便自然而然地浮了出来。

    大都客栈的二楼客房,木窗半掩着透进午后微光。

    史夫人坐在靠墙的方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角。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道青灰色身影,喉头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陈友谅……已经没了。”

    这句话在房间里悬了片刻。

    窗外街市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混着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

    慕容白立在阴影交界处,道袍下摆纹丝不动。

    史夫人又低下头去。

    她想起数月前那个雨夜,丈夫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想起女儿攥着她衣襟发抖的小手。

    然后是这个年轻道人突然出现在山道上,伞沿滴着水,身后跟着两匹温顺的骡子。

    他说武当山脚下有处安静的院落,他说张真人愿意做个见证。

    她说好,因为已经无处可去。

    “丐帮现在很乱。”

    她终于又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几个长老吵了三天,有人说要重选帮主,有人说该先清理门户。”

    手指收紧,布料皱成一团,“你当初答应的事……还算数么?”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是从走廊尽头佛龛渗进来的。

    慕容白走到桌边,提起陶壶倒了半盏凉茶,推到她面前。

    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沉闷的叩响。

    “史帮主的遗物,”

    他说,“该物归原主了。”

    史夫人猛地抬头。

    她看见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不大,约莫手掌尺寸。

    布角掀开时,露出半截暗沉的铁色——那是打狗棒的信物,本该随丈夫一起葬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怎么会在……”

    她伸手去碰,指尖在触及前又缩了回来。

    “陈友谅贴身收着的。”

    慕容白将油布完全展开。

    信物旁边还有枚褪色的香囊,绣着歪斜的莲花图案,是史红石七岁那年缝给父亲的生晨礼。”他死后,楼外楼的人搜了他的住处。”

    史夫人闭上眼睛。

    有潮湿的热气从眼底涌上来,她用力压回去,再睁眼时,目光已经钉在那块铁牌上:“你要我怎么做?”

    “不是我要你怎么做。”

    道人将油布重新裹好,推到她面前,“是史夫人想怎么重整丐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假扮史帮主的那个人,还在丐帮总坛坐着。

    陈友谅虽死,成昆却未必断了所有线头。”

    窗外忽然响起铜锣声,是官差在清道。

    嘈杂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史夫人盯着油布包裹,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成昆……他是不是觉得,丐帮已经没用了?”

    “或许。”

    慕容白转身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有家绸缎庄正在卸货,伙计扛着布匹来回穿梭,像忙碌的蚂蚁。”又或许,他只是暂时顾不上。”

    史夫人站起身。

    她个子不高,站起来时头顶刚过道人的肩膀,但背脊挺得很直。

    她抓起桌上的油布包裹,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三天。”

    她说,“给我三天时间联络旧部。”

    手指收紧,包裹边缘勒进掌心,“然后,我去总坛。”

    慕容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颔首。

    史夫人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又停住了。

    “那个假货,”

    她问,“你们查清楚是谁了么?”

    “一个戏子。”

    道人答道,“不会武功,但学人说话学得很像。”

    他侧过半边脸,日光恰好照亮下颌的线条,“陈友谅每月给他二十两银子,教他背帮规,记长老的名字,学史帮主走路的姿势。”

    史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传来其他房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楼梯口。

    “二十两。”

    她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丈夫的命,丐帮三百年的基业。”

    她没有说再见,径直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回荡,一步比一步重,最后淹没在客栈底层碗碟碰撞的喧哗里。

    慕容白仍然站在窗边。

    他看见史夫人走出客栈大门,混入街上的人流,那抹灰蓝色的身影很快就被五颜六色的衣袍吞没了。

    绸缎庄的伙计还在卸货,最后一匹绛紫色的绸缎从车上滚下来,在日光下泛出流动的光泽。

    他抬手合上窗扇。

    史夫人指尖捏着的茶盏边缘泛出青白颜色。

    窗外蝉声嘶哑得刺耳,她将茶盏搁回桌面时,瓷器与木纹相触的声响短促而脆硬。

    “八袋长老死在少林僧人手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间渗出来的,“这两日江湖上的风声,赵少侠想必也听见了。”

    慕容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视线掠过院角那丛半枯的竹子,竹叶在午后闷热的风里懒懒地晃。

    “夫人耳目灵通。”

    他终于开口,尾音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史夫人的脊背忽然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