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这份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灭绝师太性子执拗,慕容白并无十足把握劝她搁下旧怨、共抗外敌。
好在即便峨眉、少林等派坚持与明教为敌,等到蒙古铁骑真的压到眼前,这些江湖人也未必还能固守成见。
因此,慕容白面上虽装得谨慎,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见灭绝师太承认恨意未消,慕容白趁势进言:不如暂缓对明教出手,先合力击退暗中窥伺的朝廷兵马,再论其他。
灭绝师太起初坚决不肯。
峨眉不同于武当、华山,慕容白不便透露自己早与明教有所约定,只道可将朝廷来袭的风声也递给明教,借此谈一笔交易——用杨逍的性命,换明教圣火不灭,换双方暂且联手对付外敌。
否则,待正邪两败俱伤,朝廷会先向哪一方斩草除根,答案再清楚不过。
灭绝师太沉默良久,直到慕容白离座躬身,郑重抱拳,沉声
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慕容白的声音放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小心挤出来的。
他看见对面老尼姑的眉头先是锁紧,随后又微微松开,指节叩在桌沿的节奏渐渐慢了下去。
“师叔明鉴,”
他稍稍往前倾了身子,“那光明顶上,从来就不是一块铁板。”
灭绝的目光像针,扎在他脸上。
片刻沉默后,她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你倒知道得清楚。”
“不敢瞒师叔,”
慕容白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武当山那位张真人,前些日子往南边递了封信。”
他顿了顿,听见对面呼吸的节奏变了,“收信的是天鹰教。”
桌角的油灯爆开一粒灯花。
火光跳动的刹那,他看见老尼姑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殷天正。
谢逊。
这些名字不用提,在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江湖上谁不知道武当山那个少年人的来历?谁又猜不到张真人那封信会写些什么?
灭绝师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张真人也动了心思?”
“真人慈悲,”
慕容白应道,“总不愿见中原武林的血,白白流给关外人看。”
他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点到为止,比说透了更有分量。
昆仑和武当——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本身就足够让人掂量许久。
老尼姑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这次敲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慕容白趁这空隙,把早就备好的话一句句铺开。
他说起光明左使如何压不住五散人的怨气,说起五行旗的旗主们阳奉阴违的旧事,说起那些盘踞在总坛周围的暗流。
每说一桩,他就停一停,让话音沉进昏黄的灯光里。
他不必编造。
这些事都是真的,只不过换了个说法——把“争斗”
说成“裂隙”
,把“不服”
说成“旧怨”
,把一盘散沙的窘境,说成可以撬开的缝隙。
灭绝师太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不是喜悦的光,而是一种锐利的、带着寒意的亮,像磨过的刀锋映着雪光。
慕容白说完最后一句,闭上了嘴。
屋子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什么虫子的鸣叫。
许久,他听见老尼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贤侄,”
灭绝师太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方才说——有把握?”
慕容白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
“只要师叔愿意等,”
他说,“那杨逍的项上人头,迟早会有人亲自送到峨眉山门前。”
待他将所有消息尽数道出,又向灭绝师太重申先前那番谋划的可行之处时,师太眼中已漾开一片笑意。
笑声先是畅快,随即转为从齿缝间挤出的低语。
慕容白听见她咬着牙吐出的话,字字浸着大仇将雪的痛快:“杨逍……你竟也有今日。”
事实证明,只要摸清这位峨眉掌门的性子,江湖上声名凛冽的灭绝师太并非难以交谈。
但至少此刻,她已给出承诺——只要慕容白真能说动其余各派与明教暂搁仇怨、联手抗敌,她也不妨忍这一时。
毕竟,既能了结血海深仇,又不负自郭襄祖师一脉相承的大义坚守,于她而言又何乐不为?
她含笑与慕容白说了片刻,却在对方即将告辞时忽然唤住:“赵贤侄。”
那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恳切,“倘若此次真能取下杨逍那老魔的性命,你与我徒儿芷若的婚事……倒也不是不能斟酌。”
“这……”
慕容白确实被这话惊了一瞬。
他对周芷若并非没有好感,但在此情此景下由师太亲口提起,仍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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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细看灭绝师太的神情,暗想这或许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戏言。
可他怎会知道,这一夜两次提及此事的师太,心中早已认真思量过。
自从纪晓芙那桩旧事之后,武当殷六侠正式出家修道,江湖人尽皆知;此番六派会盟,殷梨亭前来拜会时,往日的敬重亲近已荡然无存,只剩客气疏离的礼数。
?至于张五侠遗孤张无忌,因牵扯谢逊与屠龙刀的秘密,一直被张真人护在深山,未曾参与此次围攻光明顶之举。
自多年前一别,灭绝师太再未见过那孩子长大后的模样,自然也无从评判了。
灭绝师太心里明镜似的。
换位去想,峨眉派让武当派蒙了那样大的羞辱,险些令殷六侠?两派之间早已裂开一道深沟,再想携手,怕是难如登天。
于是昆仑派的少掌门赵昊,便落入了她的眼中。
那日亲眼见过慕容白的身手,灭绝师太清楚,若无倚天剑在手,自己未必压得住这年轻人。
再过几年,只怕又是一个何足道。
何况他与周芷若牵连甚深,渊源早结。
班淑娴言语间稍一试探,灭绝师太当即决断——与正日渐崛起的昆仑派结盟,正是时候。
武当有张真人坐镇,固然是武林泰斗。
可真人年过百岁,终究是暮色苍茫。
慕容白却不同,这般年纪便已凌驾诸多掌门之上,将来会走到哪一步,谁又说得准?
这决定下得果断,可她嘴角浮起的那抹笑意,却让慕容白心头莫名一紧。
他寻了个天色已晚的借口,匆匆告辞。
回到昆仑营地自己的帐中,何太冲与班淑娴早已离去。
同灭绝师太周旋半晌,编了许多言语,心力耗去不少,慕容白也懒得再思量别的,倒头便沉沉睡去。
他这边睡得安稳,数十里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通往光明顶的大路旁,少林与崆峒两
子时才过,明教护教法王之一的青翼蝠王韦一笑,由五散人中的周颠陪着,悄无声息地探入了这处营地。
韦一笑身法如鬼似魅,天下难寻其二,营中众
他便这般轻易潜入深处。
好在韦一笑自知体内寒毒未除,不宜久战,而空闻方丈、崆峒五
夜色浓稠如墨,韦一笑的身影在营帐间无声掠过。
他没有选择那些最显眼的华丽大帐,反而将目光投向那些看起来稍显朴素的帐篷。
第一个帐篷里躺着两个少林僧人。
韦一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两道静止的轮廓。
第二个帐篷属于崆峒派。
第三个帐篷里,海沙派的少门主正做着什么美梦,嘴角还带着笑意。
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心口,那笑意便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直到第四个帐篷,事情才起了变化。
朱长龄刚送走武烈不久。
两人密谈了整晚,反复确认着那个计划——保存实力,让六大派冲在前面。
他合衣躺下没多久,帐帘便动了。
“谁?!”
朱长龄从榻上弹起,睡意全无。
他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手指已经点出。
一阳指的劲风在黑暗中划出锐利的轨迹,那是这门功夫里最擅防守的一式。
可惜。
指力确实让第一掌落了空,也确实给了朱长龄发出那声长啸的机会。
但也仅此而已。
青翼蝠王离开时,营地里多了五具覆着白霜的躯体。
他还带走了朱九真——那个闻声赶来查看的姑娘,正好撞在他的手上。
寒毒开始发作时,韦一笑感到经脉里像有冰针在游走。
他看了眼手中提着的少女。
仇敌之女,与明教无旧。
脖颈折断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或许直到最后,那个惯于纵犬撕咬活人的姑娘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先前韦一笑掳走朱九真的情景,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那魔头在江湖中恶名昭彰,凡落在他手里的,
卫壁站在人群里,目光掠过地上那具逐渐僵冷的躯体,又飘向营地外漆黑的夜色。
许多年前初见时,朱九真立在梅树下回眸一笑的模样,此刻竟有些模糊了。
他确实曾幻想过将“雪岭双姝”
都揽入怀中,可这念头,在武烈与武青婴并肩从帐中走出的瞬间,便像被风吹散的烟,倏忽没了踪影。
朱家已经完了。
从今往后,这朱武连环庄,便只剩武家庄了。
他定了定神,快步迎上前去。
先朝武烈恭敬唤了声“师父”
,随即转向一旁的武青婴。
未等他开口,带着泪痕的女子已扑进他怀里,肩头微微发颤。”师兄,”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真姐姐她……”
他低下头,只看见她湿润的眼睫,以及那双眼睛里全然的依恋。
身侧,武烈并未出声制止这亲密的姿态。
卫壁心头一热,手臂不由得收紧,嗓音放得极柔:“别怕,青妹。
九真……她定会逢凶化吉。
你更不必忧心,有师兄在,谁也伤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