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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明教教主真与那边有牵连,往后大都的风向怕是要变。
但慕容白脸上什么也看不出。
他经历过太多风雨,心思早已沉进深潭。
元庭的棋局他布局多年,此刻隐约猜到或许是扎牙笃那边漏了痕迹,让赵敏捉住了线头。
只是她究竟知道了多少?他所有的谋划已推进大半,不能在此刻露出破绽。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鹿杖客。”慕容这个姓氏不算罕见。”
声音里听不出波澜,“郡主若对京城趣闻有兴趣,不妨改日再聊。”
说罢转身,衣袍在风里划开一道弧线。
明教众人随他迈步,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玄冥二老留在原处,对视一眼,终究没有追上去。
慕容白遍布各地的人马早已借着商行掩护悄然铺开,即便朝廷如今将商行连根拔起,也难以动摇他的根基。
只是若赵敏当真盯紧了这条线,终究会带来些不必要的纠缠。
他缓缓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面上神情依旧平稳,朝着玄冥二老略一颔首:“好,我便随你们走一趟。”
这话刚落,周围明教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教主不可!”
“那分明是陷阱!”
谁都知道折返绿柳山庄意味着什么——酒宴不过是鞘中藏刃的借口罢了。
既然已经脱身,何必再踏入险境?
但慕容白对赵敏传来的那句话产生了兴趣。
况且,这天下能困住他的地方实在不多。
他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纷杂的劝阻。
马蹄声轻响,他引着众人移到路旁树影下,声音压得低而清晰:“鹰王,你们沿大路缓行向西。
若见信号,便召锐金、烈火两旗前来接应。”
此番出行,他明面上带的人不多,暗处却布了两支精兵。
赵敏的机谋他早有领教,多备一手总不会错。
此刻他要回头,却也得防着对方声东击西——这话便是为此而嘱。
殷天正等人自然明白,可想到教主将独自返回,仍面露迟疑:“但您一人……”
慕容白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疏朗的傲气:“诸位宽心,就凭她手下那些人,还拦不住我。”
目光转向殷天正与韦一笑,他语气沉了三分:“常兄与徐兄皆通兵法,待两旗弟兄抵达,便交由他二人调遣……”
安排既定,他调转马头,随玄冥二老驰向来路。
三人穿过山庄重门,眼前忽然开阔,竟是一座打理得极精巧的园子。
假山形态苍古,溪水清可见底,各色珍奇花草静默绽开,慕容白瞥过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水阁中已设下一席。
赵敏换了身浅粉衣裙,正坐在席边等候。
她抬手示意慕容白入座,又令玄冥二老与侍立在侧的苦头陀退至远处。
赵敏的唇角弯起浅浅弧度,目光落在慕容白脸上,声音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想见慕容教主一面,可真不容易。”
她指尖轻轻拂过酒壶边缘,继续说道,“备下这席酒菜,原是想与教主说几句话。
可教主待我的态度,倒像是我哪里得罪了您一般,叫人心里不好受。”
慕容白没有立刻回应。
他先看了看赵敏,又瞥向退至侧厅角落的玄冥二老几人,这才缓缓摇头。”眼下这水阁里只剩你我。
赵姑娘就不担心,我忽然起了恶念,对你这位尊贵的郡主不利么?”
“教主为了故人之谊,能孤身远赴昆仑,直面六派高手。”
赵敏迎上他的视线,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这般重情义的人,我相信,做不出那样的事。”
这番话让慕容白笑出了声。
他看向赵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管她心底究竟盘算什么,此刻这番姿态,确实让他觉得有趣。
笑声停歇后,他不再推辞,伸手取过桌上那只小小的酒杯,仰头饮尽。
九阳真气在经脉中自然流转,即便酒中有异,也伤不了他。
况且以赵敏的性子,加上眼前这阵仗,这些酒菜应当干净。
见他喝得干脆,赵敏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教主果然痛快。”
慕容白不接这话,只将空杯放下,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酒香。”是绍兴的陈年女贞酒吧?少说也有十八个年头了,难得。”
赵敏眉梢微微扬起,眸中泛起讶色,“教主对酒也有研究?”
慕容白看着她,笑了笑,“赵姑娘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未尽之意。
慕容白心里清楚,赵敏能摸到自己的些许底细,多半是那位小王爷扎牙笃漏了口风。
那蒙古小王爷对赵敏痴心多年,只要她开口问,恐怕什么都会倒出来。
即便自己与七王府利益
心里虽恼那蠢货多事,慕容白面上却纹丝不露。
他又陪着饮了几杯,视线忽然转向水阁外那片不大的池塘。
池里栽着些形似水仙的花,瓣色洁白,幽香被风缓缓送进来。
清风拂过面颊时带着酒香。
他瞧着身侧那张含笑的脸,自己也不禁扬起嘴角,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喉间仍留着暖意。
对面的女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他却先开了口,目光投向亭外那片摇曳的影。”这池子里的,”
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是醉仙灵芙吧?”
女子的神色凝住了。
“花开得确实好,”
他继续说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无毒,也难得。”
话锋在此处一转。”可若是遇上东海来的奇鲮香木——”
他顿了顿,视线似是无意地扫过她手边那只精巧的木匣,“那便是见血封喉的东西了。”
他笑了一声。”郡主莫非想用这个招待我?”
从落座起,那只匣子就没逃过他的眼睛。
此刻见她抿紧的唇和眼底闪过的厉色,他心里最后那点猜测也落了地。
笑声便又响了起来,惊起了池畔几只雀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是姑苏慕容,是明教之首,却不知他经脉里流转的内息足以让寻常毒物失了效用。
这般算计,倒也在情理之中——她是王府的明珠,他是叛军的头领,本就隔着天堑。
“慕容教主。”
木匣被她抬手抛入池中,咚的一声闷响。
她望过来的眼神像淬了冰。”这里动不了你,可楼外楼跑不了。
一纸书信,兵马即至。
便是七王爷,也护不住它。”
她以为那是慕容家百年的根基,是他不得不保的命脉。
她以为用朝廷的权势去压,总能叫他低头。
可她怎会明白。
那楼台亭阁,金银往来,不过是他随手布下的棋。
真正要紧的东西,早已借着商贾的名头,像藤蔓般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每一处州府的缝隙里。
这具庞大的、日渐腐朽的躯壳,只需投以饵食,便足以让无数双手在暗处为他所用。
酒盏停在唇边,慕容白抬眼看向对面。
赵敏正捏着银筷,目光却越过亭外的荷塘,不知落在何处。
她终究太年轻,看不透这天下人心底下盘绕的根须。
满朝朱紫,有多少人曾在七王爷的引荐下踏入那座楼?暖香软语间,几杯醇酒下喉,平日里紧锁的牙关便松了。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未必无心。
甚至龙椅上那位,不也曾在某个夜晚换了装束,由七王爷陪着,去会了会楼里最当红的姑娘么?
单凭一个汝阳王,就想撼动这棵早已枝繁叶茂的大树?慕容白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面上却只是将杯中酒缓缓饮尽。
他这副沉默饮酒的模样,落在赵敏眼里,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她指尖微微用力,筷尖点在瓷碟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
数次交锋,她似乎终于触到了这慕容小贼的某处关窍,一股隐秘的快意从心底漫上来。
可这快意并未持续太久——对面的人只顾吃菜,仿佛她刚才抛出的并非威胁,而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这让她积蓄的力道无处着落,像一脚踏空,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荷风带着水汽拂过,她忽然有些烦躁。
“喂!”
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盯住他,“你真不怕我动手?”
慕容白这才放下筷子,迎上她的视线,嘴角甚至还有一点未散的笑意。”郡主是讲道理的人,”
他语气平和,“我为何要怕?楼外楼做的都是清白生意,税赋分文不差,从未逾矩。
郡主又以什么名目来动它呢?”
赵敏一时语塞。
他的话点在了实处。
父王绝不可能仅凭她这些尚无实据的猜测,就对这样一个商号遍布天下、牵涉无数的产业发难。
那会惊动多少人心?如今朝廷的岁入,有多少是靠着这些豪商支撑?这个道理,她心里是明白的。
见拿捏不住,赵敏倒也干脆,转眼便将话题撇开,只殷勤劝酒布菜。
园中景致正好,两人对坐,表面看去倒也融洽。
酒过数巡,赵敏忽然想起一事,眉梢轻轻一挑,状似随意地问道:“有件事我倒一直好奇……慕容教主与那位昆仑派的赵少侠,既是同胞兄弟,为何总不见你们在一处?”
时至今日,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慕容白与昆仑赵昊,仍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兄弟。
光明顶上那场兄弟相认的戏码,演得太过真切,早已深入人心。
慕容白心中早有应对之词,却深知赵敏心思缜密,言多必失。
话至此便收住,不再多言。
赵敏忆起卷宗记载——昆仑派的赵昊是何太冲某次下山后带回的孤儿,再听慕容白此刻所言,已信了七八分。
她暗自勾勒出许多画面:忠仆血战脱身、伤重濒死之际巧遇何太冲、临终托孤……
见赵敏眼神微动,慕容白便知这机敏女子已有了推断。
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举箸夹了片鱼肉,细细咀嚼后连声称赞。
二人又谈了许多,彼此心照不宣地达成约定:赵敏不再为难明教,明教亦会约束部众,暂缓与朝廷的冲突,好让她在汝阳王面前有所交代。
自踏入绿柳山庄起,慕容白与赵敏往来交锋皆寸步不让。
他的行事作风迥异于张无忌那般温厚君子,赵敏无从以常理相欺,自然也未动用那机关牢笼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