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老朱这是铁了心要闹啊。”
村长一拍大腿,在灵堂转起了圈。
自小到大耳濡目染,都知道些民间禁忌的东西,王瞎子的腿摔断得蹊跷。
分明是老朱不愿意让王瞎子插手,这是教训。
事情传出去,村里人更不敢和朱家惹上关系。
纷纷猜测是不是三兄弟私底下虐待老朱,才让老朱心存怨气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晚些时候,朱家老二和老三都失魂落魄的回来,两人的脸都白得像鬼一样。
“行了,事已至此,总不能让尸体就摆在这里,今晚我和你们一起守在灵堂,我倒要看看老朱到底要干啥。”
村长拍了拍桌子,颇为威严地看着兄弟俩。
对于殷晚棠还愿意留下善后,朱家兄弟俩很是感激,言语间也熟络了几分。
通过了解,殷晚棠发觉这几兄弟都是忠厚老实的人,待人宽厚热情。
她对他们的评价是:好人。
但,好人一念之间,也便成了魔。
时间滴滴答答过去,来到深夜十一点。
子时来了。
村长大叔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烧纸的铜盆旁,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朱老二和老三跪在一旁烧纸,脸上并没有血色,双眼浮肿无神,脊背弯曲。
从院子往里看去,就像有什么压在脊背上,压弯了他们的腰。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风声中若有似无地传出哭声。
那是一个老人,用萎缩的声带发出的哀鸣。
烛火摇曳中,灵堂的一角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枯瘦的老人,正对着烧纸的兄弟二人捂着脸哭。
他的嘴巴依旧张得大大的闭不上,哭声就像从漏斗里传出,有些滑稽而诡异。
仿佛是注意到殷晚棠的视线,老人缓缓转头,指缝间露出那双黑洞洞的眼睛。
“咳......咳咳咳......”
老人一步一咳血,朝着火盆走去。
他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两个儿子的头,二人却猛地身子一沉,差点将脸伸进火盆去。
但他没这么做,又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却无视了一旁念叨着老朱的村长,反而拖着不便的腿脚走出灵堂,顺着走廊来到了东边的厢房。
听说那是朱老伯生前的房间,此刻已经被锁上了。
“吱呀......”
门轻而易举开了,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殷晚棠一眼。
回神后,那房门好端端的关着,只是上面的锁消失了。
殷晚棠想都没想,抬脚就跟了上去,朱老伯明显想告诉她什么。
鬼物的感知相当敏锐,在哭灵的时候,朱老伯只怕就已经发现了她的不寻常,此刻是引她进房间。
她轻轻推开门,细微的声音灵堂的三人谁也没注意到。
房间里很空旷。
空气里有发霉的味道,那是一种陈年不通风,药味和死气混杂的特殊气味。
墙上还有发黄的污渍。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板,其他的东西都烧了。
殷晚棠的视线却落在了床板上,上面死死地烙印着一个印记,那是人的印记,是朱老伯在这张床板上躺了十年留下的烙印。
它像是深深嵌入了床板,也像是活生生把人钉死在了上面,更像是野火焚烧之后的磨灭不掉的证据。
恍惚间,上面好像躺着一个老人。
他盯着天花板,张着嘴,有怨说不出。
果真是,燃寿术。
朱老伯并非寿终正寝,他阳寿未尽,却被施了邪术,烧没了剩余的寿命。
怪不得他不肯走。
“小丫头,你进老朱的房间做什么?”
一道声音拉回了殷晚棠的思绪,她转头看到村长眉头紧缩站在门口,死死地看着她。
朱老二和朱老三也站在外面面面相觑,这门明明是锁着的。
殷晚棠眼神略显慵懒,歪了歪头:“朱老伯带我进来的。”
此话一出老二老三瘫坐在地上,嘴唇发白浑身哆嗦。
“爹,爹你别吓我们......”
村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别瞎说!”
最后他目光落在床上,以及那个印记,眼皮微不可闻地跳了跳。
“老朱的床咋没烧掉?”
老二咽了咽口水:“大哥说那床是咱妈的陪嫁,是老物件了,烧了可惜,就留下了。”
村长眼底闪过怒气:“糊涂。”
说着赶紧指挥他俩:“赶紧把床搬去烧了,这床陪了他几十年,他时时念着,时时回来怎么行?”
二人点头如捣蒜,爬起来搬床,却被殷晚棠挡住了。
“好好的床烧了做什么?”
“你看那上面的人形,像不像朱老伯在上面躺着?只可惜,他现在只怕是恨死这张床了,毕竟,他可是在上面被活生生燃尽了阳寿。”
话落,朱家兄弟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尽了,死死看着殷晚棠:“你说什么?”
村长也连忙说:“小丫头这话什么意思?”
殷晚棠毫无顾忌坐在了死人睡过的床板上:“我呢本不想管这桩闲事,我也是将死之人,可是谁让我撞见了呢?”说着视线转向朱家兄弟,叹了口气,“朱二哥,三哥,你们做过什么,比我清楚,朱老伯心头那口怨气如何来的,你们也知道。”
“朱大哥今天被棺材砸断了背,你们比我更明白那是报应。”
朱老二仿佛被瞬间抽取了脊梁,惨然一笑,竟蹲在地上捂着头嚎哭,声音悲戚:“爹,爹啊,我对不起你......”
老三也抱着头:“我们只想让爹松开那口气,这样所有人都解脱了不是吗?”
“我们三兄弟像是被一根线拴住了腿脚的鸟,挣不脱,死不掉。爹用那口迟迟不散的气,把我们栓在这里十年了,他痛苦,我们何尝不是?”
“大嫂活生生被爹骂走了。这些年媒婆见了我家都绕道走,我们三个端屎端尿,还要被爹半夜嚎起来辱骂,他不睡,所有人便只能跟着熬。”
“受够了,真的受够了啊......”老三哭着爬向了床板,头靠在人影印记上,“爹,你有怨,你把我带走吧,是我不孝,我下去再伺候你,你舒了那口怨气,放了大哥二哥吧。”
“不,爹你带我走,老三还小,大哥还在医院,我去伺候你最合适。”老二颤抖着爬上前。
看着痛哭流涕的朱家兄弟,殷晚棠眼底微微一暗。
久病床前无孝子,朱家兄弟苦,是真的苦。
但有人浑水摸鱼,偷得好处,那也不行。
隔着兄弟俩,殷晚棠的视线和村长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