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月仙的棺椁很重。
但不知道是不是水的浮力在帮忙,三人竟然没觉得多费劲,就把棺材挪开了。
第一个钉子露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罗月仙的棺椁颤了颤。
而地上那颗粗壮的钉子,似乎往上冒了一指。
仔细一看,又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她投掷了一枚五帝铜钱在上面。
钉子又往下沉了沉。
有用的。
她心下稍定,推着罗月仙的棺材又挪动了一截,露出了第二颗钉子,殷晚棠如法炮制将五帝铜钱放在上面,压得死死的。
铜钱,外圆内方,自成规矩。
是为囚。
“轰隆隆!”
罗月仙的棺椁被彻底推开,沉到了地面。
这是三百年来,罗月仙的棺材第一次落地。
在国人的固有观念里,落叶归根,人死入土为安才能安息。
而棺材不落地,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诅咒罗月仙永世不得超生。
偏偏这是罗月仙自己吩咐的,也就是说这三百年来罗月仙都被困在这里,不得轮回,受尽折磨。
只是为了压住王世安的怨气。
若是没有罗月仙的这一步棋,罗家寨怕是早就被王世安报复,灭绝了。
所以这一下棺材落地,整个地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水雾之中,有隐约的叹息在响起。
殷晚棠顾不得这异象,眼疾手快将铜钱按在了剩下的两枚大铁钉上。
可尽管如此,大地仍然开始颤抖,哪怕是在水底,依旧看到地面在抖,裂开一条条手臂粗的缝隙。
仿佛有一种极其恐怖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四枚大铁钉在一寸寸往上,上面的铜钱跟着抖动,随时都要落下来的样子。
头顶的铁链哗啦啦地摇晃。
接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铁链在顷刻间尽数断裂,哗啦啦掉了下来。
血棺一口接着一口从半空掉进水里,呈一个圆圈把这片区域围住。
只是缺了一个口子,没有合上。
所有血棺在这时候都开始震颤,不时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然后接二连三就是抓挠棺材板,滋!滋啦~~
像极了长长的指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刮擦。
几十口棺材同时在抓挠棺板,那种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一股刺破耳膜的尖锐响声。
所有人的耳朵在那一瞬仿佛失聪了。
殷晚棠忍受着那股刺痛,接着耳朵里有鲜血涌出。
这震撼人心的声音之下,殷晚棠脑海里有瞬间空白,竟然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仿佛心都不再跳动了。
三头蟒蛇不安地在水里摆动,尾巴卷起巨大的水浪,噼啪打在岩壁上,嘴里不安地吐着蛇信子。
几个老人浑身都被蟒蛇卷起的水流打湿。
他们不光耳朵流血。
甚至眼睛,鼻子,嘴角都有血迹。
仔细看,每个人的手都在抖。
“该我们几个老家伙了。”
老祭司一把抹了嘴角的血,举起手中的蛇杖,那双耷拉着的眼皮忽然射出一抹光。
那是被逼到了绝境,临死时的反扑。
不要命的那种。
几个老人点点头,齐齐戴上了傩面。
罗家寨从前的规矩是传女不传男,后来随着人丁越来越少,便不再守着这个规矩。
这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都会跳傩舞,并且各有自己的位置。
老祭司显然是主舞位置。
他们分明站在蟒蛇的背上,却瞬间给人一种他们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圆的错觉。
玄得很。
三条蛇位置不固定。
但是他们站的位置还是十分玄奥,老祭司先一步抬起了左脚,脚尖往内一勾,小腿平抬起,剩下了一只脚竟然稳稳立在了湿滑的蟒蛇的背上。
要知道这蛇可是圆的,现在又湿又滑,蛇还在不安地摆动,老祭司竟然身子半点没歪,也没有滑下来的动静。
简直奇怪。
随着老祭司的动作,左边的老人抬起了右脚,仔细看其弧度比老祭司的稍微矮了一点。
他们的口中发出一种古怪的音节。
腔调奇怪,有的急促,有的拉长,非是普通话,也不是本地方言。
语毕,老祭司身下的蟒身一抖,尾巴重重砸在水底,蟒头高高举起。
竖瞳里的光芒骤然熄灭,仅仅片刻又亮起。
然而仔细看,蟒瞳的眼神变得混沌而呆板。
这一刻,仿佛它的灵魂不再属于它自己。
而是被祭司控制。
蛇灵与老祭司已然融为了一体。
老祭司赤足狠狠踏上青黑的鳞片。
苍老的声音高喝:“起!”
三叔公那只抬起的脚,脚跟猛砸蛇骨。
发出闷钝的‘笃’的一声。
像干涸大地被重锤击打。
四舅公与另外一位老人也跟着踏步。
步伐短促扭曲,脚尖内扣。
仿佛在湿滑的蟒背上硬生生走出了几个字。
殷晚棠如果看到,或许能认出这像是个“之”字。
蛇信扫过,老祭司的口中再次溢出古怪的音节。
跟蛇腹摩擦砂石的“唦唦”声差不多,更是和蛇信子吞吐的节奏融为一体。
三条巨大湿滑的蟒蛇这一刻竟完全成了这曲灭魂舞中的一部分。
殷晚棠即便在水里都能听到老祭司的高喝。
心中不禁震撼。
不愧是老一辈的传承者。
“踏左,断生门。”
老祭司左脚跺下,蟒鳞下渗出黑气。
“碾右,封死路。”
接着老祭司右脚碾转半圈,空气里响起噼里啪啦的脆响。
三位老人跟随老祭司的唱调,猛地踏在蟒蛇七寸,巨蟒昂首怒嘶。
老祭司顺势后仰,傩面竟然裂开了一条缝。
水里仿佛埋下了深水炸弹,一个接着一个的水花炸响。
每一次炸响都有一股黑气从水底盘旋而出,又在巨蟒的嘶鸣声里化为灰烬。
水底颤抖的棺材,像是被安抚,敲击棺材盖的笃笃声也停下了。
殷晚棠压力骤减,知道血棺里那些女孩暂时被安抚住了,不会作乱,甚至身在阵法里,还压制了王世安的邪气。
埋葬王世安的那块地,却像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水流不再涌动,一切都像是静止了。
殷晚棠抓紧时间把四根巨钉钉进去。
但是一股股黑气顺着地面冒出,腐蚀着四根钉子,连带她的手臂都开始变黑。
这是王世安的怨气。
在水里慢慢形成了一张枯瘦的人脸,狰狞至极。
殷晚棠抱住一根钉子,握掌为拳,另一只手捏起生火手势,拍在拳头上。
水底有小小的水爆声。
那股黑气消失了。
那张脸却怨毒地盯着殷晚棠,大嘴里伸出一条黑色巨舌,缠向了小舞的腰间。
殷晚棠耳边出现一曲和老祭司他们所唱完全不同的腔调,一时扰乱了殷晚棠的意识。
等殷晚棠恢复意识,发现小舞已经被那条黑色舌头缠住,正往地底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