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在山洞外心神不宁。
里面已经一个小时没有消息了。
三条巨蟒已经分开进入竹林消失了,而三叔公几人却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撒手人寰了。
他们并非受了多重的伤。
而是信仰崩塌之后的绝望,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精气神。
一群不被老祖宗庇佑、反被老祖宗算计的人,如同落叶没了根,逢年过节连祭祖都不知道供桌该往哪边摆。
一想到这里,他们便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老人一旦没了活下去的支撑,便分分钟开始衰亡。
小舞爬起来靠着一块大石头,擦了擦嘴角的血。
“三叔公,天地君亲师,老祖宗抛弃我们,我们也完全能抛弃她,祖先和后人从来都是相互成就。祖先仁慈后人忠孝,祖先不仁则后人无需供奉。”
几个老人浑身一震。
用浑浊的眼睛打量小舞。
那个遇事只会哭的,被寨子里所有人保护的小女娃,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
稚嫩的肩膀也能扛事了。
从前总觉着这两姐妹性格不同,姐姐沉稳大气,妹妹性格跳脱,遇事冲动无法担事,所以寨子里一致决定瞒着小舞,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傻子就好了。
而现在,小姑娘用明亮的眼神告诉他们,祖先不仁则后人无需供奉。
或许,是他们老了。
他们不是被老祖先抛弃了,是整个世界都在看着他们老去而已。
“你决定吧,若是罗家能保住,罗家寨以后就是你们姐妹俩做主。”
三叔公苦笑一声。
小舞没吭声,默默望着黑黢黢的山洞。
殷晚棠和姐姐......会没事的吧?
山洞内,罗月仙已经彻底发疯。
她的身体破烂不堪,肿胀至两倍大,浮在半空中,都是被山洞里那些年轻的鬼撕扯的。
他们或许没有什么攻击力,架不住数量多,每人扑上去撕一把,也足以让罗月仙吃一壶。
“你们,你们竟然敢如此对我,你们怎么敢的?”
她浑身变红,尖声怒吼。
每一次的挥手,都能飞射出无数细小的血线,穿透那些灵魂的身体,带走他们的灵魂碎片。
这些魂魄的气息越发虚弱起来。
而罗月仙此刻的疯狂,只是为了冲过来杀了殷晚棠。
就算她无法成功,殷晚棠也必须死。
“罗薇,开始。”
殷晚棠身体退到后方,抓了一把地上的墓土抹在脸上。
她的手腕上,缠上了无数的红线。
正是那些女子指尖红线的另一端。
“阴阳开道。”
“魂兮归来。”
罗薇唱道。
殷晚棠几乎是同步抬起手,咬破了指尖,将血抹在了红线上,最后点在自己的眉心。
她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画面消失。
却又好像置身于另外一个相同的空间里。
那些红色祭裙的女子,干枯的脸上,一对黑洞洞的眼睛猛然睁开,里面有两簇幽幽的鬼火。
“啊——”
她们齐齐张嘴。
尖锐刺耳,又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悲鸣。
无尽的悲伤,裹挟在呜呜的哭声里,铺天盖地砸来。
殷晚棠一时间差点被这无数的哭声刺激得精神混乱。
她死死咬着牙关保持清醒。
她知道这是正常的。
血棺里的女生本就是在最青春年华的时候被送上山赴死,活生生封进棺材里,可能几天几夜才咽气。
黑暗,饥饿,窒息......
在这种绝境之下,她们一步步迈入死亡。
临死时狼狈不堪,身下全是污秽。
她们能不怨吗?
怨的。
可是被老祖宗压制着,她们连怨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她们的怨气还是老祖宗的养料。
而现在,殷晚棠和罗薇唤醒了她们。
仅存的意识里,想起了临死时候的绝望。
这种绝望,真真切切地通过这根单薄的红线,全部传输到了殷晚棠的大脑深处。
二十九个人的怨气和绝望,层层叠叠,如同交织在一起的乱麻,一瞬间全部砸来,殷晚棠眼前发黑,差点晕厥。
仿佛她在亲身感受那种绝望,而且这种感受整整翻了29倍。
若非她有五百年的道行打底,若非她精神远超普通人,只怕瞬间就吐血而亡,再不济也是变成了个傻子了。
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艰难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冤有头,债有主。”
“我以红线唤醒你们的怨,有人以舞叫醒你们的魂。”
“顺着这条线,去找你们真正的仇人吧。”
那手腕上细细的红线,在这瞬间忽然炸开,如同一团烟花,化作灰烬。
却又在半空汇成一团,丝丝缕缕从四周散开,一端连接着女尸。
另一端,游向了罗月仙。
从罗月仙的脚上往上蔓延。
罗月仙浑身一僵,随即恐怖的脸上更加狰狞。
“你们,你们敢......”
可下一秒,无数红色的身影扑向了罗月仙。
罗月仙身上冒出红色的雾气。
雾气里,一张张人脸的轮廓浮现,但每张人脸都无比狰狞,似乎正在试图从那些雾气里面挣扎着逃出。
可人脸的背后,又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所禁锢。
每张脸都因此痛苦扭曲。
当然,更扭曲的是罗月仙。
她察觉到了身体正在快速流失的能量,不受控制。
她慌了。
“不......不能......”
三百年的筹谋,在这一刻彻底流产。
那些人脸在一点点消融。
罗月仙的身体就灰败一分。
看上去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罗月仙那双渗着血的眼睛,蕴含着无尽怨毒和恨意。
她拼着魂飞魄散,化作一道血光。
“就算我魂飞魄散,我也不会放过你。”
殷晚棠正在和那些怨气抵抗,浑身冰冷,根本无法分心抵抗。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那道血光没入了殷晚棠的眉心。
殷晚棠浑身的罡气瞬间土崩瓦解,意识也在这瞬间陷入黑暗。
山洞里归于安静和黑暗。
罗月仙腐烂的尸骨摆在地上,连最后一丝灵魂都散尽了。
血棺里,那些女尸静静躺着,那常年盘旋在山洞里的阴冷和寒意,在这一刻也完全消失。
这里只像是一个普通的山洞。
罗薇跪在地上,七窍流血,大口喘气。
“结束了......”
她呢喃着,眼底发红。
而脸上的面具在这一刻已经化为齑粉。
罗薇视线转动,看到躺在地上面色发绀,嘴唇泛青的殷晚棠,骤然一顿。
“殷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