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点了点头,泪水依旧流淌,脸上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是卸下所有重担、所有猜疑后的轻松,是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好…… 大哥听你的,大哥等着那一天。”
兄弟交心,释尽前嫌。
藩王拓疆之策,就此敲定。
大明的车轮,在朱高煦的推动下,再次偏离了历史的轨迹,向着更加壮阔、更加辉煌的未来,滚滚向前。
而朱高煦心中最后的牵挂,也终于放下。
大哥,你安稳当你的皇帝,我安心做我的逍遥王。
这煌煌盛世,我为你铺好路,为你守好门。
等一切尘埃落定,云南的苍山洱海,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
朱高煦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东宫回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暖意也隔绝在外。
偏厅里,刚刚还强撑着病体与兄弟交心的朱高炽,瞬间像被抽走了全身筋骨,软软靠在榻上。
他再也压制不住喉间的腥甜,猛地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炸开在寂静的厅中。
“咳…… 咳咳 ——!”
每一声咳嗽都扯得胸腔剧痛,等他缓缓挪开手,素色锦帕上那团刺目的猩红,已然晕开一大片。
朱高炽看着帕上的血迹,眼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死寂的释然。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早就垮了。
只是方才二弟在,他不能露半分怯弱,不能让那个一心为大明、为江山、为他这个大哥殚精竭虑的兄弟,有半分牵挂与愧疚。
如今人去厅空,他再也撑不住了。
“来人……” 朱高炽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气若游丝,“去…… 去太医院,传王景洲太医…… 速来…… 切记,屏退左右,不得声张……”
守在门外的贴身太监陈忠,是跟着朱高炽二十年的老仆,一听太子这气若游丝的声音,心瞬间揪成一团,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奔出东宫,一路往太医院赶。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身着青灰色太医官服、须发半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跟着陈忠直奔东宫偏厅。
来人正是太医院院判王景洲,医术冠绝京城,更是当年被朱高炽从断头台上救下来的恩人。
当年王景洲因误诊贵妃小恙,触怒龙颜,被判斩立决,是还是监国的朱高炽力排众议,以全家性命担保,说他是当世名医,杀之可惜,才从朱棣刀下把他救了回来。
这份活命之恩,王景洲记了一辈子,也欠了太子一辈子。
王景洲一踏入偏厅,便被厅里死寂吓得心头一沉。
他快步走到榻前,撩开衣摆,“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臣王景洲,叩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朱高炽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虚弱地摆了摆手:“王太医…… 免礼…… 起来吧……”
“殿下,臣这就为您诊脉!” 王景洲不敢耽搁,连忙起身,从药箱中取出脉枕,轻轻垫在朱高炽手腕下,又取过一方明黄丝帕,覆在太子腕上,严格恪守宫规,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丝帕上,凝神屏息,细细诊脉。
一开始,王景洲的神色还只是凝重,可随着指尖触到那微弱、浮散、时断时续的脉象,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指下的脉象,哪里是久病虚弱,分明是…… 油尽灯枯、元气耗竭的绝脉!
五脏六腑皆已衰败,气血枯竭,生机断绝,连一丝回天之力都没有了!
王景洲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越诊越慌,越诊越心凉,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行医五十载,诊过帝王将相,
这是硬生生被透支殆尽的生机,是先天元气被抽干后的回光返照,根本无药可医,无方可救!
朱高炽看着他剧变的脸色,心中已然了然,
“王太医…… 但说无妨。”
“孤…… 撑得住。”
王景洲猛地收回手,“噗通” 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他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
“殿下…… 臣…… 臣罪该万死!”
“臣…… 臣无能…… 臣…… 诊不出殿下的脉象……”
他不敢说,他真的不敢说出口!
眼前这位仁厚一生、隐忍一生、为大明操劳一生的太子,这位救过他全家性命的恩人,竟然…… 竟然时日无多了!
朱高炽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带着
“王景洲…… 你跟着孤多少年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你的医术,孤信得过。”
“你告诉孤…… 孤…… 还剩多少时间?”
王景洲浑身巨震,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与绝望,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对着朱高炽重
“殿下!!!”
“臣…… 臣不敢瞒殿下…… 殿下您…… 您元气耗尽,五脏俱损…… 脉象浮散无根,已是…… 已是绝脉之兆……”
“您…… 您最多…… 最多不足一年之寿啊!!!”
不足一年!
四个字,像四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王景洲的心口,也像一声惊雷,炸得整个偏厅摇摇欲坠。
他说完,再也忍不住
“殿下啊!!!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年若不是殿下救臣,臣早已是刀下亡魂!臣全家上下,都蒙殿下再造之恩!”
“臣这条老命,是殿下给的!臣宁愿拿自己这条老命,换殿下十年阳寿!臣愿意替殿下死啊!!!”
王景洲哭得肝肠寸断,磕头如捣蒜,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大,触目惊心。
他是真的痛,真的悔,真的恨自己无能,救不了这位天下少有的仁厚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