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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朝堂辩论

    时间退回三月底的京师。

    春季本该吹尽北国残寒,可紫禁城皇极殿的风,依旧带着关外朔地的凛冽。

    风过重檐斗拱,吹动殿外鎏金铜铃,叮咚之声沉闷滞涩,不似春声,反倒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大明王朝摇摇欲坠的骨架上。

    今日这个月底的大朝会,非同寻常。

    自开春以来,朝野争执不休的大凌河筑城之议,终于要在这座至高殿堂落下阶段性定论。

    文武百官蟒袍青衫分列两班,肃立如木偶,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龙涎香的烟气缓缓升腾,缠绕着梁柱,也缠绕着满殿紧绷的人心。

    无人私语,无人擅动,所有人的心思,都悬在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与殿中对峙的两派朝臣之间。

    御座上,朱由检端坐如山。

    时年二十一岁的他,登基已有三载,褪去了初登大宝的青涩莽撞,却始终卸不下一身紧绷的焦灼。

    他生得清瘦俊朗,眉目锐利,下颌线条紧绷,常年熬夜批奏、昼夜忧国,让他眼底覆着一层洗不去的青黑,面色也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他双手轻搭龙椅扶手,指腹反复摩挲着雕花的龙纹,指节微微泛白,细微的动作里,藏着无人察觉的内心波澜。

    没人比崇祯更焦虑当下的局面。他自接手这满目疮痍的江山,便日夜不敢懈怠。

    可天意弄人,他越是勤勉,世事越是颓败。

    关内年年灾荒,秦晋流民四起,流寇啸聚山林,蚕食地方;关外后金铁骑蒸蒸日上,皇太极励精图治,屡屡叩边,将辽东疆土啃噬得支离破碎。

    他心底藏着一股极致的不甘。

    他自认勤政爱民、无怠无荒,远比前朝诸多帝王尽心尽责,为何祖宗基业偏偏在自己手中风雨飘摇?

    他不信天数,不认国运,始终坚信人力可胜天,只要守得住、拼得起,便能守住河山、逆转颓势。

    而辽东,便是他心中最放不下、也最输不起的棋局。

    袁崇焕虽然不见了,可他当年构建的关宁锦防线,依旧是大明北疆最后的屏障。

    只是这道防线,早已隐患丛生、岌岌可危。

    宁远、锦州两座孤城悬于关外,纵深极浅、首尾局促,如同两根单薄的支柱,硬生生撑着辽西门户。

    后金骑兵机动性极强,来去如风,每每绕袭穿插,便能切断两城联络,让前线明军陷入被动挨打、束手待困的绝境。

    正是看透了这致命短板,赋闲再起、以花甲之年总领辽西防务的孙承宗,才毅然递上筑城之疏,恳请朝廷拨款征夫,重修大凌河旧城,拓深防线、稳固辽西。

    这道奏疏,如一石投湖,搅乱了整个朝堂的平静。

    数月以来,奏章堆积、往复辩驳,朝堂撕裂为壁垒分明的两派。

    一派是以孙承宗为首的辽西守臣、袁崇焕旧部与边关武将,誓死力主筑城稳边;另一派是以各科言官、残存阉党势力为主的朝堂文臣,激烈反对,痛斥其劳民耗饷、启衅误国。

    三月将尽,争执依旧未有定论,今日大朝,便是这场朝野博弈的终极对决。

    殿中沉寂片刻,左班文臣之列,一道绯色身影稳步踏出,身姿挺拔、风骨凛然,虽须发半白,却无半分老态,正是兵部尚书、督师孙承宗。

    他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稳落地,每一步都踏得厚重坚定,不似朝堂投机之臣的轻佻,尽是沙场老臣的沉凝。

    孙承宗跪地叩首,三拜而起,声线苍劲浑厚,穿透满殿死寂。

    “臣孙承宗,请陛下圣断大凌筑城之事。”

    抬眸之际,他目光赤诚坦荡,直视御座之上的崇祯,眼底无半分私心杂念,唯有山河社稷。

    数十年戎边生涯,让他比朝中任何一个坐而论道的文臣都清楚,大明如今的短板所在:明军骑兵孱弱、野战乏力,将士久疏大战,根本无力与后金精锐铁骑在旷野争锋。

    硬碰硬的野战,十战九败;唯有凭坚城、重火炮、稳防守,以步步为营之策蚕食敌境,才是大明唯一的复辽生路。

    “陛下,大凌河一地,乃是辽西咽喉要害。”

    孙承宗字字铿锵,条理清晰,句句皆是数十年实战沉淀的真知灼见。

    “此地东临辽河、西接松岭,南联锦州、北控边荒,是宁锦防线向外拓进的唯一支点。” 筆趣閣 https://hk.biqugezw/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朝堂辯論  

    “昔日大凌旧城荒废,我军防线骤然收缩,锦、宁二城孤悬关外,纵深不足百里,形如悬卵,稍有战事便四面受敌,无回旋、无缓冲、无依托。”

    他微微前倾身形,语气愈发恳切凝重,带着一丝老臣的恳切与急切。

    “若重修大凌河,高筑墙、深挖壕、广积粮、屯重兵,便可筑起宁远、锦州、大凌河三重纵深防线。”

    “三城联动、首尾呼应,层层压缩后金活动空间,辽东失地可徐徐收复,北疆战火可渐渐平息。”

    “臣今日所请,非为功名、非为私利,只为固国门、安社稷,为大明守住这最后一线辽西屏障。”

    言罢,他再度叩首,脊背挺直,无愧无惧。

    左侧班列中,一众辽东边将、袁崇焕旧部纷纷颔首附和,眼底满是认同与笃定。

    他们皆是常年戍守关外之人,吃过无城可守的苦,受过被动挨打的罪,深知大凌河筑城绝非虚耗,而是救命、固边的根本之策。

    在他们眼中,朝堂言官不知边情、空谈误国,若舍弃筑城稳边之策,辽东必败。

    可孙承宗话音未落,右班队列中骤然踏出一道青色身影,语速凌厉、声如锐竹,瞬间打破殿中肃穆。

    “孙督师此言,看似老成谋国,实则耗空国库、自困江山!臣不敢苟同!”

    出声者乃是刑科给事中陈启新,身为当朝知名言官,素来以敢言敢谏、锋芒毕露闻名朝堂。

    他官职不高,却手握谏言之权,素来不惧权贵、敢驳重臣,也是朝中反筑城派系的核心发声者。

    他快步出列,跪地捧起奏疏,神色凛然,目光锐利如刃,直直望向御座。

    陈启新心中自有一番笃定的道义。

    他久居朝堂,日日阅览天下奏章,洞悉国库盈亏、民间疾苦,比起遥远缥缈的辽东复土之利,他更看得见眼前触目惊心的民生凋敝、国库空虚。

    在他眼中,孙承宗的长远布局,不过是远水难救近火的空谈,是透支当下、博取未来的险棋,于当下风雨飘摇的大明,百害而无一利。

    “陛下圣明!臣请直言,今日之大明,早已不堪重负!”

    陈启新声调激昂,句句戳中现实痛点。

    “自崇祯元年至今,南北连年灾荒,陕西大旱、河南蝗灾、畿辅歉收,天下流民数百万,嗷嗷待哺、无衣无食。”

    “地方州县库空粮尽,无力赈灾,以致盗寇丛生、劫掠州县,关内已然暗流汹涌!”

    他抬手指向关外方向,语气愈发急切凌厉。

    “今重修大凌河大城,非小修小补,起码需要征调关外民夫数万,耗时经年、用工亿万,耗银至少百万两!”

    “百万库银,是朝廷半年税赋之入,是天下灾民续命之资!”

    “此刻大兴土木、远役关外,便是竭泽而渔、劳民伤财!”

    “更有甚者,我军主动出关筑城,拓进防线,便是主动挑衅后金!皇太极新继大位,整军经武、锐气正盛,日夜图谋南下叩边。”

    “我朝骤然于辽西咽喉筑城设防,截断其出入之路,彼必然倾举国之兵来攻!届时城垣未就、壕堑未通、粮草未足,大敌压境,边军疲于奔命,战则无胜算、守则无坚城,徒增将士死伤、空耗国家钱粮!”

    陈启新伏地叩首,字字泣血,带着文臣的忧国之心。

    “臣以为,当下要务,不在拓边复土,而在安内固本!”

    “暂停关外筑城、罢无益之工,省百万帑银以赈灾抚民、安抚地方、整肃吏治,待国内安定、府库充盈,再议复辽不迟!”

    “此番筑城完全是舍本逐末、恐致内外俱乱、社稷动摇!”

    他话音落下,右班朝臣瞬间尽数响应。

    数十名言官、吏科礼科监察官员纷纷出列跪地,此起彼伏的附议声响彻大殿,层层叠叠,声势浩大。

    “臣附议!筑城之议,虚耗国力、启衅招祸!”

    “辽西年年耗饷、岁岁征兵,疆土未复、战乱不止,当停筑城、休边役!”

    一众残存的阉党官员也借机混于其中,暗中推波助澜。

    他们素来与东林一脉、辽西派系不和,如今恰逢其会,便借着民生国库为由头,隐晦攻讦孙承宗及辽西诸将,暗讽其手握边权、年年耗银却寸功未立,隐隐扣上“拥兵糜饷、贻误国事”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