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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辽民渡海

    死守故土,唯有死路一条。

    饿死、累死、被欺凌而死、被冤杀而死,无一幸免。

    唯有逃,才有一线生机。

    求生的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整个辽南大地。

    各村各寨、家家户户,无论老弱少壮,皆暗中暗自谋划逃海之路。

    起初只是零星百姓,趁着夜色,驾着小木船、竹筏,偷偷绕过松弛的后金岗哨,向着南方海域逃窜。

    可随着戍卒扰民愈烈,逃亡的人越来越多,到四月中旬,已然形成浩浩荡荡的全民渡海逃潮。

    白日里,辽南沿岸尚且看似平静;每至深夜,海岸线便布满零星灯火、无数舟影。

    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背负简单行囊、怀揣仅剩的干粮,冒着海风巨浪、顶着被后金哨骑发现斩杀的风险,前仆后继跃入沧海,向着大明掌控的登州、长生岛方向亡命奔逃。

    海面之上,小木船、竹筏、渔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南风与洋流,向南漂泊。

    老弱啼哭、青壮喘息、妇人哽咽,海风裹挟着血泪,浪涛载着难民,一路向南,只为逃离辽东苦海。

    后金沿岸的松散岗哨,偶有士卒发现逃亡人影,却大多懒于追击。

    在他们眼中,逃走些许汉民无关痛痒,既不愿费力跨海追捕,也不愿放弃安逸的扰民享乐,大多只是敷衍观望,任由百姓逃去。

    偶有严苛士卒拦截,也只能堵住零星小舟,根本挡不住全民逃亡的大势。

    千里辽南海岸线,彻底沦为流民渡海的求生通道,四月中旬,终成整场乱世以来最大的流民渡海高峰期。

    无数流民跨海奔逃,尽数涌入大明登莱地界,让本就疲于应对边事、粮饷匮乏的登莱官府,瞬间陷入巨大的安置危机。

    登州府衙之内,连日来流民抵达的急报堆积如山,案牍层层叠叠,看得登莱巡抚孙元化身心俱疲、愁眉紧锁。

    大堂之内,官吏往来奔走、神色焦灼,人人疲于奔命。

    一名推官手持最新文书,快步入内,躬身急报。

    “大人!昨夜又有大小舟船七十余艘,辽南流民两千余人抵达登州近海!加之此前陆续抵达的难民,短短十日之间,涌入登莱的辽南流民已逾三万之众!且每日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渡海而来,不见停歇!”

    孙元化揉着发胀的眉心,满脸疲惫与无奈,长叹一声。

    “三万……短短旬日,竟有如此之多。”

    他执掌登莱海防数年,年年接收辽东逃难流民,却从未见过如此汹涌、如此密集的渡海潮。

    往年流民逃难皆是零零散散、分批而至,官府尚可从容安置、分拨口粮、划拨荒地。

    可此番流民蜂拥而至,人数暴涨、速度极快,彻底击穿了登莱官府的承载底线。

    “辽东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四月以来,流民出逃骤然成潮?”孙元化沉声问道。

    推官躬身回禀,字字沉重。

    “据逃来的难民口述,后金驻守辽南的甲兵久守懈怠、军纪崩坏,连日下乡掳掠扰民、苛待百姓,夺粮夺物、强征民夫、肆意欺凌。”

    “辽南百姓无以为生、绝境难存,只得举家逃海,只求入大明境内求一条活路。”

    “且长山岛义军蛰伏不出,后金守军无所忌惮,扰民愈烈,村镇残破、屯寨萧条,百姓已然无土可耕、无粮可食、无家可归,除了逃亡,别无生路。”

    孙元化闻言,眼底满是唏嘘与焦灼,喃喃自语。

    “皇太极重兵守海,本为锁民固土、稳固后方,不曾想防住了海岛义军的袭扰,却防不住自家士卒的骄纵扰民。”

    “重兵戍边,反倒成了逼反百姓、掏空辽东的祸根。”

    他心中通透,这场流民大潮,从来不是偶然,而是后金统治的必然恶果。

    后金以奴役治民、以苛政驭下,平日尚且勉强维系,一旦军纪松弛、无人约束,士卒的暴虐便会彻底爆发,逼得百姓不得不弃土逃亡。

    可唏嘘无用,眼前的烂摊子已然压得官府喘不过气。

    登莱府库存粮本就有限,常年供应海防、支撑东江军需,早已捉襟见肘。

    如今三万流民骤然涌入,每日耗粮巨万,粥棚供不应求、安置营地不足、医药衣物尽数短缺。

    老弱孩童饥寒交迫、病倒无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露宿乞讨的难民,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瘟疫、暴乱,酿成大祸。

    “各处粥棚粮米还能支撑几日?临时安置营地可还够用?”

    孙元化抬头急问。

    “回大人,府库存粮仅余三成,各州县调拨的粮饷迟迟未到,粥棚已然减量施粥,饥民依旧日日增多。”

    “临时营地早已爆满,大量难民只能露宿街头、海边滩涂,日夜饱受海风寒凉,病患与日俱增。”

    推官语气焦灼。

    “下官已然传令各州县紧急筹粮、搭建临时棚舍,可远水难救近火,根本跟不上流民涌入的速度。”

    孙元化起身踱步,满面愁容,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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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既心疼辽南百姓的流离疾苦,又无奈于官府的无力窘迫。

    朝廷粮饷迟迟不下、邻府支援寥寥无几,登莱一府之地,独木难支,根本无力承接如此庞大的流民潮。

    “速速拟写奏疏,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

    孙元化沉声下令,语气疲惫却坚定。

    “详述辽南后金扰民乱象、流民渡海大潮、登莱安置绝境,恳请朝廷紧急调拨粮米、银两、物资,遣派官员前来协同安置,以免流民生变、滋生祸乱!”

    “同时传令沿海各处口岸,有序接纳难民、登记造册、分区安置,严控疫病、安抚民心,严禁流民无序聚集、滋生是非。”

    “即便粮尽力竭,也绝不能让一名逃难百姓冻饿枉死!”

    军令传下,府衙官吏再度奔走忙碌,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辽南仍被后金苛政统治、后金戍卒依旧骄纵扰民,这场流民大潮便不会停歇。

    无边无尽的辽东百姓,仍会顶着风浪、冒着死险,源源不断向南逃亡。

    而远在盛京的皇太极,尚且沉浸在整军备战、秋围大凌河的布局之中,全然不知自己一纸守海严令,已然酿成辽南民怨沸腾、流民尽逃的大祸。

    他一心稳固的后方根基,正在被麾下懈怠骄纵的士卒,一点点彻底掏空。

    无人知晓,这场由后金懈怠扰民引发的流民狂潮,正在悄然改写辽东的民心走向、人口格局,为日后辽南彻底崩塌、汉家势力顺势崛起,埋下最关键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