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传送门回到燕州市,轮椅碾过渐渐平整的土路,沉途一路沉默。
陆炳向来沉默寡言,代替了于磊的位置,稳稳地推着他,春日午后的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轮最终停在一条老街的巷口。
燕州市灾后重建,许多老铺面已经重新开张,一派欣欣向荣,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旧木头和淡淡油漆的味道。
巷子深处。
一家店面不大的面馆门口,褪色后又新刷的招牌上,“春风面馆”四个字依稀可辨。
门开着,里面传出隐约的锅勺碰撞声和电视新闻的播报声。
直到陆炳轻声提醒:“小哥,到了。”
“……嗯。”
沉途应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先回吧,我……坐会儿。”
陆炳看了看面馆,又看看沉途,点点头将轮椅调整到平稳位置,又低声说到:“晚点我让于磊来接你”。
紧接着便转身大步离开。
巷子里人来人往,重建的喧闹声中,面馆显得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沉途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块写着“今日供应”的小黑板上,字迹娟秀一如当年。
他翕动着眼皮抬起头来,视线穿过林叶的间隙,似在无所事事的发呆,又似在追忆着什么。
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他们偶然撞进这家当时还不起眼的小店……老板是个粗豪的北方汉子,面摔得啪啪响,汤头浓郁。
花想容说好吃,贺明朝挑剔地评价“面筋道,汤略咸,但葱花切得极细,可见用心”,而他自己……当时大概是饿极了,埋头猛吃,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贺明朝还调侃他:“沉途,你这么吃,小心以后娶不到媳妇。”
他当时怎么回应的?
好象是满不在乎地抹了把嘴:“娶媳妇干嘛?有这口面吃就知足了!”
哄堂大笑。
后来,他一个人来的次数就多了。
有时是任务间隙,有时是心烦意乱,老板话不多,但面分量总是给得足。
再后来,老板的女儿从外地回来帮忙,那个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纹路的女人。
逐渐那女人的身影,便替换掉了原本那粗豪的身影……她不象她父亲那般沉默,会轻声问“够不够咸?”“要不要加辣?”,收拾碗筷的动作利落又轻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来吃面,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她在店里忙碌的身影。
可还没等他鼓足那点可怜的勇气,一切就都变了。
昆吾山的风雪掩埋了太多东西,包括他那还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心思,和他健康的双腿。
面馆也因老板去世以及城市的变迁而关张。
后来,他听说她也嫁去了外地。
他以为故事早就结束了。
直到前两年,面馆原址重新装修开张,店主竟是她。
她离婚了,带着孩子回来,重新撑起了这家店,他偶然路过,隔着玻璃看到她熟悉又陌生的侧影,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谎称自己认不得路了,请她帮忙指路,顺便吃了一碗面。
那之后,他总会顺路过来,坐在角落里点一碗最素的阳春面,慢慢地吃,仿佛这样就能把断裂的时光重新接上。
她依旧那么健谈,令人如沐春风。
每次他们都会象是老朋友一样交谈,她似乎是忘记了他……但这样也好,就算是这样他也很满足了。
他……
曾是这么想的。
但贺明朝最后那段录像里,那看似随意的一句提点,却象是一把钥匙,轻轻捅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纸。
是啊,哪来那么多的顺路?
他这残破身躯和更残破的心,哪一点配得上靠近的勇气?
不过是借着那碗面的热气,卑微地取暖罢了,而贺明朝,那个算计了一切的家伙,连他这点可怜巴巴的躲藏,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或者促成了这次重逢。
沉途深吸一口气,推动轮椅,轮椅吱呀呀的碾过门坎那道小小的坎,发出细微的声响。
店里的陈设变了不少,更整洁亮堂了,墙上挂了几幅清新的风景画。
正是午后闲时,没有其他客人。
她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着什么,低马尾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段白淅的颈子。
门口的风铃“当啷”响了一声。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这个看起来有些苍老的中年人,漾开一丝很淡的,但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来了?”
那声音依旧温和,象是一汪春水在心田中化开,莫名有种甜滋滋的。
“恩。”
沉途应着,轮椅熟练地滑到他常坐的靠窗位置。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没有立刻问他要吃什么,而是看了一眼窗外很好的阳光,轻声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是啊。”
沉途点点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轻轻笑道:“老样子,一碗牛肉面不要葱花,多加辣,还要两样小菜,要……”
她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低头记着。
而在沉途说完后,她随手摁了两下圆珠笔收入围裙中,紧接着便将记下来的内容也装入其中,头发垂落在脸颊上,看向他温柔的笑了起来:“看样子不是迷路,这一次你记得路了?”
明晃晃的笑容撞入沉途眼中,以往他只觉得惭愧和痛苦,下意识就象避开对方的视线。
但如今他却只感到一身轻松,同样抬起头来与对方对视上目光,同样温柔的笑了起来:“我还是记不得路……”
停顿了片刻,他继续道:“我是来找你的。”
“当啷……”
风铃清脆的响起,在风中摇晃。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小店,落在干净的桌面上,落在碗中升腾的热气里,也落在两人之间,那平静而温暖的空气之中。
春风穿过巷子,带来了远处工地隐约的轰鸣,也带来了近处花草的浅香。
两人对视了片刻,忽然都开怀笑了起来。
笑声开朗。
顺着风传出去了很远。
门口的的落叶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