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飘着符箓燃尽的淡金色余烬,混着湖边潮湿的水汽。
凌央央绷紧的肩线稍稍松弛,轻轻舒了口气。
有沈砚在,收尾就简单多了。
这些人敢动用七煞锁魂阵这种邪术,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手法老练、配合默契,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身上指不定背着多少条人命,随便挖出一条来,都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人都交给你了。”她侧头看向沈砚,“这些人身上应该都背着案子,仔细审,能牵出不少东西。”
沈砚颔首:“放心。”
他抬手一挥,地面漫开暗金色的传送阵纹。
阵纹像一层流动的金色薄纱,将黑衣人尽数笼罩其中。
就在这时,凌央央眼尖地瞥见了什么。
她眉梢轻轻一挑。
“你先回特调处。”她冲沈砚道,“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离开了。
傅宴宸和周子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不远处的人影,脚步不约而同顿住,齐齐留了下来。
风卷着湖气掠过时,草地上只剩几道浅浅的压痕,证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不是错觉。
不远处,景云初穿一身米白色棉麻连衣裙,头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不停地左右张望,嘴里好像还在喊着什么。
凌央央心里微诧。
就在不久前,她还和景云初通了电话,约好了晚上七点的饭局不变。
这才多大功夫,人怎么跑到湿地公园来了?
她脚下加快了几步,刚要出声,就看见景云初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正是她那位大哥,凌锋。
他头发打着发蜡,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将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领带松了半截。
看他这副模样,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凌锋的五官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威压感,但这会儿,那张脸上更多的是无奈和焦躁。
风把两人的争吵声清清楚楚送了过来。
“你确定小安是在这附近不见的?我早说过,给两个孩子配电话手表。
当初送你的时候你推三阻四,要是戴着的话,现在直接定位就行了——”
他越说越顺嘴,景云初的脸色却一点点冷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凌锋!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
凌锋被她吼的脚步一顿,随即叹了口气:“小初,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楚儿上次借你裙子的事,她已经知道错了,还专程去你工作室送花道歉。
而且后来阿墨跟我说,楚儿当场都晕过去了。
要不是阿墨告诉我,楚儿到现在一直都自己瞒着,不让我知道。
她就是怕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你看,她其实——”
“现在是景安不见了!是我儿子不见了!”景云初几乎是吼出来的,“不是你的好妹妹!你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凌楚儿!”
她转头冲身后跟着的保镖冷声道:“把他请走!我不想看见他!”
她是真急昏了头。
发现景安不见的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就是凌锋又像前两天那样堵在家门口,把景安接走了。
她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给凌锋打了电话,希望他说“对,小安在我这儿”,那样她虽然会发火,但至少孩子是安全的。
谁知道前夫来得倒是挺快,十几分钟就赶到了在湿地公园的停车场。
但自从见到面,他的嘴就没停过。
先是追问孩子的行踪,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就开始跑偏,三拐两拐就拐到了凌楚儿身上。
凌楚儿道歉了,凌楚儿送花了,凌楚儿晕倒了,凌楚儿多懂事多隐忍——
她真的听得生理性反胃!
凌锋脸色沉了沉:“小初,你用不着这样。我是担心孩子才来的。
我的人已经在公园各个出口找了,比你一个人在这儿瞎转有效率得多。”
站在凌锋的视角,他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动用了手头的资源,理性地安排了搜索方案。
至于提了几句凌楚儿,那不过是顺嘴的事。
他甚至不太明白景云初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凌央央在芦苇丛边看完了这一幕,对这位凌家大哥的认知又刷新了几分。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快步朝景云初迎了上去。
“云初姐?”
景云初正急得六神无主,满脑子都是孩子可能跌进湖里、被坏人拐走、躲在哪个角落里哭的画面,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阵地拧着疼。
一抬头看见凌央央,眼眶“唰”地就红了。
刚才对着凌锋她还能硬撑着一股气,可看见凌央央,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央央……你怎么在这儿?”
她紧紧攥住凌央央的手,“央央,是小安……景安不见了,都是我不好,我没看好他……”
凌锋看见凌央央,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
这个妹妹平时出现在人前,永远是干净利落、从容不迫的,但今天她的衣服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
周子逸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吊儿郎当地站着;
而傅宴宸……
凌锋的目光顿在傅宴宸胸口。
男人深色衬衫上,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领口斜划到腰侧,哪怕已经处理过,隐约能看见底下缠着的绷带,绷带上还洇着淡淡的血迹。
“你们三个……”凌锋眉头拧得更紧,“怎么搞成这样?”
而且,傅宴宸这种人,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湿地公园?
凌央央懒得搭理他,扶着景云初的胳膊往旁边带了两步,语气放柔了些:
“云初姐,你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后,傅宴宸抬眼扫了凌锋一下,眸色冷淡,没出声。
周子逸更是直接把脸仰向了天,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就冲刚才听见的那几句话,他都想上去给这位凌家大哥两下。
孩子都丢了,不帮忙找就算了,还在那儿凌楚儿长凌楚儿短的。
刚才凌楚儿触须乱挥的时候,怎么就没让他赶上!
也让他尝尝被抽得血了呼啦的滋味!
凌锋被晾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凌央央两只手稳稳地握着景云初的手,景云初低声在说着什么。
两个人之间那种氛围,有种他这个前夫许久都没有体会过的亲近和信任。
他沉默地站在那儿,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多余。
这边,景云初稳了稳情绪,努力让自己说的有条理一些:
“央央,其实今晚约你吃饭,除了想好好感谢你,还有一件事……是因为最近小安有点不对劲。”
事情大概要从一周前说起。
入伏之后的京城热得像蒸笼,白天根本没法带小孩子出门玩。
景云初和保姆每天傍晚太阳落了山,就带着两个孩子到这片湿地公园来玩。
湿地公园里有个专门开辟的儿童乐园区,里面有原木搭建的攀爬架和树屋滑梯,还有一个浅浅的戏水池。
景安和景宁都特别喜欢,每次来了都玩得不肯回家。
孩子们在那边跑跑跳跳,她就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看,偶尔处理一下工作室的消息。
几天前一个傍晚,两个孩子照例在儿童乐园里玩。
景宁跟几个小伙伴在树屋滑梯那边疯跑,景安本来也在那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悄悄跑开了。
景云初当时正在接一个客户的电话,一转头发现儿子不见了,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她沿着公园的小路一路找过来,最后在这片湖边,找到了小安。
孩子一个人蹲在水边,两只脚离水面不到一掌的距离。
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黑漆漆的湖水,像是在跟水里的什么东西对视。
“我当时又怕又气,冲过去就把小安抱起来了。”
景云初说这话的时候,嘴唇还在发抖,“我还把他狠狠说了一顿。
我说水边太危险了,以后不许一个人跑过来,妈妈要是找不到你会急死的。
他当时也没哭没闹,就是看着我,眼神有点发直,我以为是吓着了,没多想。”
那天晚上回去,小安就开始做噩梦。
半夜,他会忽然尖叫着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一些听不清楚的话。
景云初冲进房间的时候,发现他浑身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她抱着哄了快一个小时,小孩才重新睡着,但睡着之后手脚还在不停地抽搐,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拉扯。
保姆五十出头的年纪,是乡下出来的,懂点老辈的法子。
当时就说,孩子怕是在水边撞了邪,惊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