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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八章 七万对一万

    此时,哈马丹城督官署的议事厅内,烛火燃得噼啪作响,满厅文武屏息。

    案边立着的亲卫动作小心,连换灯芯的动作都放得极慢,生怕搅碎了这厅里的死寂。

    骑兵统领伊斯玛仪最先打破沉默,他身上的皮甲还沾着北线隘口的黄土,声音粗粝干涩:“鲁斯塔姆帕夏没撑过黑石台南的狙击战,他被唐人的火铳打穿了头颅,当场回归天园。

    前后七波征召的教众跟部族兵,一万多人全填进了山道里,尸首铺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唐人就踩着那些尸首一路往南推挡不住。”

    话音落定,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几个部族头人脸色骤变,却没人敢出声议论。

    负责巡哨袭扰的工官贾法里眼窝深陷,连日带队奔波让眼球布满血丝。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唐人沿路筑堡,他们用一种灰泥修建粮站、兵站,那泥掺上碎石见风就硬,我们夜里派小队摸过去拆毁,发现根本就拆不动,如今他们即将兵临城下,不如就议....”

    ——砰!!

    他的目光扫过满座文武,最后在商贾那一排人脸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住口!早上那个敢在坊市里散布‘议和’言论的粮商,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

    为主殉道之人,死后直入天园享永福;敢退一步说一句软话,不用等唐人动手,现世就先送他下火狱。”

    下一刻,满厅武将部族头人纷纷俯首,参差不齐地应着‘谨遵圣谕’‘死守城池’。

    站在他身侧的人都听不真切,没人知道他脑子里转的是什么。

    ——城东的三存货栈、城外两千亩良田、藏在密室里的金银与地契、还有后院的妻妾儿女,这些家当和性命,从来都跟“殉道”两个字沾不上边。

    可这话他半个字都不敢漏出口,那个粮商的下场就在眼前,他只能压着满心的盘算,跟着满厅的狂热声浪俯首应和。

    议事厅议到中途时,远哨骑兵的军报便接连递了进来——放出去二十里外的游骑,最先撞见唐军前锋。

    五里外的前哨紧跟着传回了,主力推进的急报。

    散会时阿卜杜拉心里本还存着一丝指望,刚出官署门,探马就滚鞍下马报讯,说唐军前锋已经过了十里外的灰泥堡。

    再走到半道,第二拨哨骑又飞马而至,报唐军已抵北郊平原边缘,正列阵整备。

    等他踏上城头台阶时,第三拨斥候的喊声已经飘了上来:“唐军主阵列阵完毕,距城两里!”

    风从北面的旷野吹过来,裹着淡淡的硝烟味,扑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他扶着城墙上冰冷的夯土垛口,望向官道延伸的尽头。

    远天之下,一片赤色正顺着官道徐徐压来,清一色的赤红短衣配深褐长裤,远远望去就是一道缓缓移动的厚重红墙。

    青铜炮车被挽马拖拽着走在阵中,骑兵散在两翼游弋巡哨,整支队伍绵延出去好几里地。

    官道沿途已经立起了几座,灰泥夯筑的小型堡寨,那是唐人前锋刚筑好的前沿粮站,在漫过来的赤色潮头映衬下,像钉在哈马丹北门外的几颗钉子。

    阿卜杜拉只盯了片刻,侧头对身旁的伊斯玛仪递了个眼色。

    瞬间,开城的号令顺着马道逐层传下,北城门的千斤闸,伴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升起。

    紧接着,各坊各乡的教众顺着城门洞,两侧便门鱼贯涌出,扛农具的青壮走在最前,拎水囊干粮的妇孺跟在队尾。

    人流像黑色洪水在城门决堤,漫过土路向田埂平原上散,悄无声息就盖满了北郊的耕地。

    从城头望下去,左翼一直铺到东边的黄土岗脚下,右翼漫过了西边干涸的河沟,前后纵深延绵半里地,目光扫到尽头都看不见队尾。

    七万余哈马丹教众与平民,按坊、按部族、按村落各自成队,散在整片平原上。

    左片区是南城坊阿訇侯赛因,带的两千多户平民,草叉刀枪高举如林。

    骆驼商队教长艾哈迈德带着驮夫们,守在左翼土路边,身边还停着上百驮了火药的骆驼。

    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像撒了满地的黑豆,大大小小的经文旗插在各队前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异教徒的脚,已经踩在了我们的土地上!”他声色俱厉的声音借着风远远传开,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大不里士的礼拜寺被他们烧了,黑石台的教众被他们杀了,他们的红衣服已经飘到了哈马丹城外!

    再过一日,他们就要踏破城门,亵渎我们的经卷,凌辱我们的妻儿,把我们的孩子变成异教徒的奴隶!”

    台下前排的卫队先吼了一声,紧接着左片区、右片区、后排的民队纷纷跟着兴奋狂吼,人群像被投石搅动的水面,一圈圈荡开躁动的涟漪。

    !凡为主道而战死的人,不是死了,是活着!是直入天园,享无尽的恩典!

    你们的父母妻儿,全城的教众都会替你们养!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会成为你们登天的阶梯!”

    他向前探出身躯,从胸腔里吼出最后一句话:“不要怕他们的火枪!不要怕他们的火炮!冲上去!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叉,把这些异教徒赶出去!殉道者——进天园!”

    “殉道者——进天园!”

    第一声是前排卫队喊的,紧接着喊声像潮水似的往左右、往后排漫去,数万人的嘶吼撞在一起,整片平原都像在发颤。

    ...........

    另一边两里外的唐军本阵,三个赤色方阵在军鼓声中,步卒收步炮车落位。

    主阵后方的土坡是临时帅台,李华烨与周猛一前一后,各举一支单筒铜望远镜,望向对面漫山遍野的人潮。

    镜片里黑压压的人头,从城脚一直铺到土岗脚下,数不清的铁器在日头下泛着碎光,狂热的嘶吼顺着风卷过来,嗡嗡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周猛皱眉放下望远镜,语气满是不以为然:“好大的胆子,居然不守坚城,把全城男女老少全拉到旷野上列阵而战?

    真指望七八万乌合之众,用人头堆垮咱们的火枪阵?简直是痴心妄想。”

    李华烨闻言,放下手中事物目光深邃,“没那么简单,我军燧发枪打三四十发膛内就会卡弹,枪管过热没法持续速射。

    野战炮连射二十发射速就掉一半,严重了还会炸膛,这帮人是想拿人命填咱们的阵列线,赌我军火器续不上火力,赌人潮能冲到阵前搅乱阵列。”

    “啊?就凭这群拿草叉粪叉的农户?”

    周猛觉得大脑跟不上殿下的想法,指向对面乱糟糟的教众,嗤之以鼻道:“草原人的骑射比他们利索十倍,还不是一样挨两轮齐射溃散。

    一群没见过正经火器的平民,喊几句口号就能刀枪不入?依我看炮声一响就得有一半人腿软。”

    李华烨不想搭理这愣头青,偏头对身后传令兵道:“传令左右方阵,按三排轮射接敌,火炮先打开花弹,往人密的地方轰击不必节省炮子。”

    下一刻,帅台的令旗随即挥动,号令顺着各级军官逐层传到前沿。

    左前方阵的炮队里,哨官张奉蹲在炮架边检查炮闩,看着对面的人潮跟身边的填弹老卒,随口道:“哟,人不少呢,估摸全城都出来了,这是要跟咱大唐军拼命啊!”

    老卒往炮膛里推送火药包,对这些人并不看好:“拼命也得有趁手的家伙,你看他们拿的都是什么,这跟下地干活没两样。”

    旁边一名搬运炮弹的士卒,凑过来接话:“上月打的波斯骑兵,那伙人还披皮甲拿弯刀,第一轮炮砸过去直接炸营。”

    几人聊天归聊天手上没半点含糊,擦枪备弹校准炮位,整个方阵寂静肃杀。

    “开始吧,别让我们敌人等太久。”

    就在这时,唐军主阵的方向,猛地闪过一簇火光,隆隆炮声碾过平原。

    ——会战,正式打响。

    (还有一章马上,咱不会鸽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