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多数高海拔地区一样,随着天色渐暗,塞奥多西波利斯的气温同样渐渐凉爽下来,甚至让人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东方总督府的庭院内,众人纷纷起身告辞,脚步轻快的往各自的居所走去。
而就当阿莱克修斯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准备回到室内之时,却见莱昂又再次折返回来,并追上了准备往后院走去的阿莱克修斯,二人也就停在路中攀谈了起来。
见此情景,利奥嘱咐了科斯塔守在一旁后,自己便先行往后院走去了。
“刚才我让你们一起讨论罗姆素檀国局势的时候,你应该有话想要说吧,只是我后来自己止住了话题。”阿莱克修斯见到莱昂折返也是直接问道。“什么事?”
。”莱昂沉吟片刻,将杂乱的想法梳理清淅。
“直接说吧。”阿莱克修斯倒是十分干脆。
此时,利奥已经从后院折返,手中拿着两件羊毛毯,并直接走到阿莱克修斯身前,就要为其披上,却被阿莱克修斯抬手止住。后者接过两条毛毯,随手将其中一条递向莱昂,他与阿莱克修斯一样只是穿着一件细亚麻衫。
阿莱克修斯转头对利奥吩咐了一句,示意他再取一件毛毯给守在远处的科斯塔,随后便迈步继续往后院走去。
莱昂默默接过羊毛毯披在身上,同样迈步跟上,边走边说:“突厥人的安置、卡尔斯商路沿线建设、阿尼城重建这几件事,甚至塞奥多西波利斯这里的防线建设也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牧民们被迁移到各地安置,为了让他们可以定居下来,配套的设施肯定是要建设完全的。那个时候他们的自由被限制,这些摇役(阿尼埃拉)也就无所谓征不征召了,都是指挥他们去做的。塞奥多西波利斯这里前段时间的军屯也是这个道理。现在牧民都已经安置结束,军屯也结束了,就连阿尼城那边的重建工作也完成了一部分。但是后续的工作并没有做完,肯定是要继续征召徭役来完成的。原本帝国施行的的徭役制度是各地按土地面积摊派给隶农和普罗尼亚领主的。但现在,为了避免土地兼并,总督府对原本的军区制做了一定的调整,直接将土地也分配给士兵并造册登记,由总督府直接管理。税收也做了调整,改成直接按照土地面积来征收,那这些徭役后面应该怎么调整呢?”
阿莱克修斯听完这些却是面色如常。
“至尊者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倒是莱昂一声苦笑。
“这些政策本来就是我制定的,扎卡里亚家族虽然是我境内占据耕地最多的家族,他们的族长约翰反而十分关心民众的福祉。还对我帮助极多。因此,无论是个人感情还是家族实力,这种涉及到多数人的大动作首先就要保证粮食安全,我就让他也参与进了这些安置工作之中。花费了这么多心血的事,我肯定也一直在看着的。”阿莱克修斯坦然说道。
“这就是改革的难处了,只要开始改革,那么随着改革的持续进行,总是会遇到新的问题,这个时候其实只有两个选择,继续往前更加彻底的改,还是废弃新政退回去!”
“也就是说,后续不只是徭役这块,就连其他的税收也是按照土地面积来摊派了?”莱昂摸了摸自己当了父亲后渐渐蓄起来的胡须,摇头说道。“但是,这样也有极大的隐患!”
“这一块的话。”阿莱克修斯也是叹了一口气,就连脚步也放缓了一些。
“之前只是简单的把人头税归到土地税里,每个成年男子一年也只是十二枚福斯铜币,把这部分钱币换算成粮食等物资来换算,也不复杂。倒是摇役就复杂得多了,就我们目前在做的就有阿尼城的重建、突厥牧民定居点的建造、卡尔斯地区商路的建设、塞奥多西波利斯的边境防线。各处的内容、时间、强度都不同,全部要折算进土地税里,涉及到的杂物换算成钱的过程就十分复杂了!罗马人大多是从事农业、突厥人又是从事放牧、亚美尼亚人又是以商业为主。特别是前两者,粮食和牲畜可不能马上换成钱。到了要交税的时候,随着每一年摊派的不同,缴税的额度也不同,那谁来负责这些东西与钱币的置换比例?如果放任民间按照市场价自行交易,最后恐怕又会变成大领主和高利贷者操控市场最后反过来控制底层的手段;交给底层官吏的话,权力又太大了,最后也是反过来变成盘剥的渠道;单独成立一个新的部门,其实也是在增加政府预算,最后多出来的这些成本也会转嫁到税收上!”
“和至尊者前面说的一样,这个事又不能不改。”莱昂深以为然,接口说道。“您有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其实我也只想到两个办法。”阿莱克修斯继续说道。“一个是改革币制,以总督府做担保,发行一些不随市场价波动影响的,固定兑换比例的谷物券、毛织物券,推广下去。但是这个做法隐患也很大,首先就是总督府内负责管理发行的部门肆意滥发,导致信誉崩塌。而如果不直辖的话,又担心这个部门最后尾大不掉,将来不好控制。”
“那另一个办法呢?”莱昂在阿莱克修斯说完之后,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而此时已经来到了后院阿莱克修斯住处旁的一间小型会客厅内,只能开口主动询问了。
“另一个办法,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好还是坏。”阿莱克修斯在首位坐下后,反而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其实,只要民间、市场上流通的金银足够的多,民间自己就能随意用杂物交换金银。那我们收税的话就不需要顾忌这么多了,反正他们能够自行解决。”
“可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莱昂茫然不解了。
“所以,不能再和以前一样,直接将居米什哈内的银矿做粗浅加工了。现在商路也已经稳定,我打算开始自行铸造帝国官方规格的银币一完全照着君士坦丁堡的铸币标准来。将这些银币和商路带来的财富投入到市场上去,以最高标准来构建我们自己的货币体系。”
莱昂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阿莱克修斯连连点头。“除了君士坦丁堡的那位之外,其他人都没有权利铸造货市。而且,恰恰是那条商路,还有这几年的战争,为特拉比松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其实在我的境内,市场上并不缺钱。这种做法除了君士坦丁堡的震怒之外,如果顺利在更大范围内施行下去,或许在未来会酿成一个无法解决的大问题,但或许你和我都蒙上帝召唤而去了也看不出一点有问题的迹象,这种做法其实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逃避的办法了。”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阿莱克修斯一声感叹。“其实,有了商路的利润,铸币这一块,至少在目前来说对我的意义不大。但,这是对尼科米底亚那件事的回应。不然他还真的认为我不会动手呢。”
“在不清楚苏莱曼动向的情况下,我们也只能是在内政这块多想一想,多做一做了。
“”
此时,安纳托利亚南部开塞利城外的军营中,同样聚集着几个人,不过,现场的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也不能说是全都沉闷,主要是军帐中央站立的两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此前
刚才的争论就发生在二人之间,帐内其馀将领皆沉默不语,唯有苏莱曼坐在主位,面色疲惫地揉着眉心。
争执的根源,在于阿米尔向苏莱曼提出的战略建议。此前苏莱曼大军围困安卡拉多日,城防坚固久攻不下,又需提防马苏德的援军,撤军已是军中多数人的共识。
阿米尔提议撤军后转攻埃尔津詹,这本无可厚非一埃尔津詹地理位置关键,是门居切克王朝的旧都,城内守军仅两千人,拿下此地既能威胁马苏德的附庸势力,又能掌握战场主动权,计策本身毫无破绽。
可阿米尔后续的提议,却彻底激怒了图格鲁尔:他建议苏莱曼攻下埃尔津詹后
在图格鲁尔看来,这是对罗姆素檀国领土的背叛,更是阿米尔被希腊人收买后的荒唐言论。
素来轻视图格鲁尔鲁莽的阿米尔,自然不甘示弱地反驳,指责图格鲁尔只懂蛮力、缺乏战略眼光。两人你来我往,言语愈发激烈,从战略分歧演变成人身攻击。
“去见了一次那个希腊人,你肯定已经被收买了!”穆吉斯丁咬牙切齿地留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踏出了大帐。
军帐内陷入死寂,苏莱曼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脸上满是无奈,目光投向独自站在帐中的阿米尔,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阿米尔,你不必与图格鲁尔计较,你知道他的,冲动易怒,也不懂权衡利弊。”
阿米尔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显然也被气得不轻。他深吸了数次,才渐渐平复了心绪,抬手抚平了被扯皱的衣袍,沉声道:“陛下,我们还是继续说埃尔津詹吧。”
见阿米尔不愿多谈,苏莱曼点了点头,这两人自己也只能等以后再找机会帮他们缓和一下了。“埃尔津詹是门居切克王朝原来的都城,马苏德又得到了门居切克王朝残馀势力的帮助,攻击这里能够最大限度的调动马苏德的兵力。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打?”
“城内的守军只有两千人,我们在留下足够的兵力防守开塞利、抵御马苏德西线反扑后,进攻埃尔津詹的部队依然可以凑出一万人。”阿米尔此时已经彻底平复了下来,思考了片刻后答道。“更何况,我们还带来了原本准备强攻安卡拉的全套攻城器械,拿下埃尔津詹,其实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现在担心的也不是如何攻城,而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苏莱曼追问道。
“陛下,我们拿下埃尔津詹的目的是什么?”阿米尔却反问道。
苏莱曼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吸引马苏德的兵力往东部调动,这样,我们就可以在西部安卡拉—开塞利一线占据优势,打破当前的僵持局面。”这本就是之前就讨论过的战略,根本不需要再思考就能答的上来。
“陛下说的对。”阿米尔点头附和,继续反问道,“可若要让埃尔津詹发挥牵制作用,不让马苏德轻易收复,城中至少需要留守多少兵力?”
苏莱曼沉吟片刻,细细盘算起来:“这要看马苏德的决心了,如果他只是仓促派援军赶来,攻城器械不足,有三千人就足够了;可如果他集齐大军、备足器械全力来攻,至少需要五千人才能撑得住。”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担心,我们会被拖在埃尔津詹,反而陷入马苏德的牵制,让主战场偏移?”
“就是这个道理。”阿米尔高声答道。“我们的内核战场在西线,绝不能被东部牵制。因此,埃尔津詹必须打,而且要快速拿下,但绝不能据守一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关键是不能守。”
苏莱曼缓缓颔首,若有所思:“所以你才建议将埃尔津詹直接让给那个阿莱克修斯。
这附近,唯有他有实力接管这座城市,也对东部领土抱有野心,所以只要有机会,他也不会拒绝。”
但紧接着苏莱曼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可罗马人拿下埃尔津詹后,未必会主动与马苏德交锋。他们大概率会固守城池,坐观我们与马苏德厮杀。马苏德肯定也清楚这一点,他或许根本不会理会罗马人统治下的埃尔津詹,依旧与我们在西线拉锯。如此一来,我们不仅浪费了兵力,还白送了罗马人一座城,最关键的是牵制计划,也失败了。对于这点,你怎么看?”
阿米尔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陛下放心,这个好解决。只要让马苏德看到收复埃尔津詹的希望,他就绝对压制不住摩下的门居奇克王朝残馀势力。那些人可是对复国抱有极深的执念,只会逼着马苏德出兵。
苏莱曼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