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龙听着郑复光的说明,心中就基本有了判断:“震动应该是传动轴和舰体共振,传动轴不可能做到绝对笔直完美。
“先调整转动频率,如果能解决,那就不是轴本身的问题。
“共振问题难以快速找到答案,避开震动的特定的频率就行了。
“螺旋桨转速与航速不匹配,应该是螺旋桨本身的形态设计不合理。
“没有办法简单解决,只能多做实验,根据反馈做调整,慢慢找合适形态。
“钢铁舰体的腐蚀问题,解决的思路是对的。
“等着冶金司调制合适的不锈钢,化工司调制有用的防锈漆吧。
“包铜不行的的话,不锈钢里面可加点铜试试效果,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试。
“现在有转炉炼钢法了,可以随时用各种材料调配合金。
“至于其他的问题,大部分应该都是机械加工精度不达标导致的了。
“蒸汽轮机这个东西,原理确实非常的简单,非常简单粗暴。
“所以理论上功率上限极高,远高于往复式蒸汽机。
“但凡是看上去简单粗暴的东西,想要把规模做到足够大的话,对生产加工精度要求往往都比较高。
“与此同时,蒸汽轮机原理简单,但多层轮机的结构却绝对算不上简单。
“最麻烦的就是那数量众多的精钢叶片了,它们要在一个大轴上均匀的持续高速旋转,每分钟有上万转。
“若是大轴本身有轻微的扭曲,或者同一圈的叶片之间有细微的差异,就可能突然故障甚至解体。
“机械加工精度达不到,油封和空气密封效果也好不了————”
郑复光没有提密封结构的问题,刘玉龙觉得不可能完全没问题。
可能是工匠们意识不到其中存在问题。
这种密封结构本身就考虑了渗漏问题,油液和空气缓慢泄漏被视为正常现象。
生产加工技术水平的高低,只影响油液和空气泄漏的速度而已。
就算泄漏的速度稍微快一点,也能维持正常工作。
密封所用的这点油液,在大型船舶的载荷中,所占的比例是微乎其微的。
关键是油封外面还有一层空气密封,空气密封更是无所谓泄漏了。
密封的效果差一点,就是船尾始终都在缓慢地冒泡而已。
只要能够避免船舱渗水,设计效果也就达到了。
但刘玉龙觉得,现在这艘船的泄漏速度,肯定远超现代舰船。
根子上的问题是机械加工精度不够高,各方面都无法实现最佳的设计效果。
在这个加工水平下,其他大部分方面都能凑合用。
海水腐蚀问题无法彻底解决,现代钢铁战舰也要定期刷漆。
问题最大的应该就是蒸汽轮机,目前看来似乎没有办法凑合用。
蒸汽轮机是绝对的早产几,本来应该在至少五十年以后才逐渐成熟。
它现在浑身故障是正常的,要是完全没有毛病才不正常。
它的这些故障,是跳跃式研发科技的代价。
郑复光认真记下刘玉龙的话,然后继续说了自己和工匠们的想法:“陛下,加工精度难以快速提升,只能慢慢积累。
“所以是否可以改变设计,先改用往复式蒸汽机建造螺旋桨船。
“螺旋桨的推进效率明显高于蒸汽明轮,能够轻松达到更高的航行速度。
“往复式蒸汽机驱动螺旋桨,调速齿轮的设计压力也更低。”
刘玉龙稍微沉吟了一下,主要是考虑技术路线选择,工业和基础建设问题:“可以,这是较为稳健的选择。
“可以用往复式蒸汽机搭配螺旋桨驱动。
“使用钢制龙骨、枪杆、帆骨,搭配木壳造船。
“这应该是机械效率和建造速度综合收益最好的方案。
“先用这样的方案,设计建造更大尺寸的远洋蒸汽运输船。
“蒸汽帆船能解决本土周边季风影响航线周期的问题。
“以后再在这个基础上逐步过渡到纯钢制舰体。
“同时在本土沿海以及南洋的主要航线节点上,建设更多更大的煤炭仓库。
“成熟航线能保障煤炭供应之后,可以生产专用的放弃风帆的船。”
这些命令涉及到的范围比较广阔,现场所有的大学士和工匠们一起拱手领命:“臣遵旨。”
刘玉龙这边继续往下安排:“不过大型蒸汽轮机的改进和摸索仍然不能停。
“为了加快验证和迭代的速度,可以另外再造几台同步做实验。
“加工精度问题,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还是和我以前说的一样,从三个方面下手,材料,工具,规范。
“冶金司查找更好的合金材料,机械司改进设计生产精度更高的机床工具,学者配合工匠拟定更合理的生产流程和标准。
“三者是可以互相促进的,也就是可以持续循环迭代升级的。
“一直做下去就能持续不断地提升精工能力。
“让你们继续折腾大型蒸汽轮机,就是以这台对加工精度要求最高的机器作为目标和尺度,不断地锻炼和提升所有相关部门的加工能力。
“由此获得的加工能力,当然不是只能用在这一台特殊的机器上,可以用在所有的产业上,让所有工厂、机器、产品的性能全面提升。”
郑复光等相关的大学士和工匠们再次拱手领命:“臣遵旨,陛下所言极是。”
工匠们对刘玉龙的说法没有质疑,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担心皇帝不支持,他们就没有钱搞研究了。
如果是游戏中,跨越式的研发科技,通常只有单纯承担超前惩罚,然后得到一项具体的科技作为最终的成果。
但是在现实中,解决跨越式研发科技产生的问题的过程,就是朝着既定目标全面提升相关产业技术水平的过程。
现代有些国家就经历了这样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也许会比较痛苦,但发展速度也同样迅速。
刘玉龙估计,大汉工匠们如果实现了大型蒸汽轮机的量产,那么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所有机械和设备,也就全都能够轻松攻克了。
这个时间可能比较漫长,少则五年十年,多则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但即便是用二三十年才能实现,那相比其他国家而言也是巨大的进步和领先。
还是最难以追赶的工业基础领先。
同时也不是说,没有实现最终目标之前,就没有任何效果。
加工技术的提升偶尔会有跳跃式的发展,但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缓慢持续的。
金属冶金水平、机械加工制造水平、密封器件和船舶设计建造水平,都会在会在整个周期中持续不断地增长。
刘玉龙乐意动用国家层面的力量,推动这样的基础工艺持续不断地升级。
若是因为某一项技术没有所谓的工业基础,就直接放弃尝试研发这项技术,在刘玉龙看来显然是不负责任的。
等待所谓的工业基础自然成熟,相当于等待物种突变出有用的动植物。
以做饭来比喻的话,锅灶燃料厨具都准备好了,油盐调料准备好了,菜洗好、切好了,可以直接动手炒菜。
这种情况下,可以算是有“完备的工业基础”,可以直接做想要做的东西,这是现代各种小发明的科研难度。
在比较严肃正式的科研项目中,总会有一些关键技术是缺失的,需要在研发中同步攻关。
比如说菜没有洗,没有切,需要先去处理菜,然后才能去炒菜。
比较麻烦的,是大部分材料都缺失,需要自己备齐全部材料,然后才能动手。
比如说没有买菜,或者没有调料了,那就要先去买来,然后才能炒菜。
最麻烦的情况,是任何一切条件都没有,也没有地方可以买。
要自己去打铁造锅,自己种花生榨油,自己去种菜。
但是无论什么级别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
缺哪一项,就从哪一项开始补全,全部都缺那就从零开始补。
甚至菜地都没有,可以去开荒,种子都没有,也可以去找合适野草来选育。
虽然非常的缓慢,但至少是人工选育的速度。
远比单纯坐着等待,等待野生物种自然突变出来要快无数倍。
没有工业基础就放弃技术革新的人,是现代最强大的工业基础养出来的工业巨婴。
如果是穿越者,哪怕是穿越到春秋战国时代,也应该用失蜡法青铜铸造,试着搞个简易的蒸汽机出来。
有了第一个原动机,就能利用原动机反过来持续升级工艺技术,让整个社会的生产力的升级速度全面进入快车道。
穿越到原始社会的石器时代,也应该尽快搞出青铜冶炼工艺,进入青铜时代。
由此产生的思想问题当然是问题,但却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只要解决了生产力问题,思想问题就能够解决。
在唯物主义者眼中,物质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思想会随着生产力发展而发展,同步进入快车道。
就象演化论是在工业革命基本完成之后才出现的一样。
十九世纪初,各种机器快速迭代升级,出现了很多形态非常类似,但是在功能和效率上又有明显差异的机器,在同一个市场上同时持续运作。
有着微妙差异的多代机器同时存在,让达尔文联想到了物种之间的微妙差异,进而从机器的升级迭代轨迹中,联想到了物种也可能存在迭代升级。
达尔文在全球巡航的过程中,观察世界各地的有着细微差异的类似物种,查找这些物种内部的升级迭代路线,验证自己关于“物种迭代升级”的猜想。
刘玉龙是个唯物主义者,会考虑思想层面的问题,但却不是非常担心思想问题。
大汉现有的工匠学者们,会自己参考目前社会上的技术革新,自己去改造和升级他们最熟悉的传统文化和思想。
刘玉龙可以在关键时刻做一些点拨引导,防止他们误入歧途,就象现在点拨引导工匠们做研究一样。
因为唯物主义者认为,人无法想像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精神和思想是对现实的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