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在学校礼堂举行。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布置,台上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红星第三中学毕业典礼暨中考表彰大会”,台下按班级排好座位,学生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夏季校服,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带来一丝聊胜于无的凉意。
幻曜辰和李易飞坐在靠后排的位置。
李易飞热得一直在用手扇风,嘴里嘟囔着“这破风扇到底有没有用”,幻曜辰倒还好,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主席台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从侧面传来,紧接着三瓶冰水被递到了他们面前。
幻曜辰抬头一看,李陈浩正笑嘻嘻地站在过道里,手里攥着三瓶刚从学校小卖部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的。
他把水往两人手里一塞,自己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哎呀——终于毕业了!说吧,你们以后打算去哪儿玩?”
李易飞接过水,贴在脸上降温,叹了口气:“玩什么玩啊,我考得啥样我心里有数,能上个普高就谢天谢地了,暑假估计得被我爸妈摁在家里预习高中课程。”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幻曜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暑气。
他握着水瓶,想了想,说:“我还是继续好好学习吧。以后想当个科研人员——那样说不定能见到我爸。”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李易飞和李陈浩都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他们都知道幻曜辰家里的情况,知道他父亲常年在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这个理由,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李陈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啧”了一声,摆了摆手:“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俗。好不容易毕业了,不想着干点有意思的事,整天就是上学上学、工作工作,无聊不无聊?”
他身体往前一倾,压低声音。
“最有意义的事情,难道不是翻过那道高墙,去外面闯一闯吗?”
他越说越来劲,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看过那些退役探险者写的游记,说城外虽然危险,但也有着基地市里永远见不到的风景,有真正的森林、真正的河流、真正的星空,而不是被穹顶和过滤塔切割过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说他想去亲眼看看那些书里写的地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铁盒子一样的城市里。
李易飞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迟疑地说:“可是……出去?那不是只有军队才能做的事吗?普通人出去,不会被当成逃犯抓起来?”
李陈浩“嗨”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那都不是事儿,我家有的是钱,搞个通行证什么的,洒洒水啦!”
李易飞被他逗得也跟着笑了,但笑完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显然没有当真。
幻曜辰没有笑,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安静地喝着水,听着李陈浩滔滔不绝地讲述他那些关于远方和冒险的幻想,目光落在礼堂窗外那片被高楼和围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上。
他没有说想去,也没有说不想去。
他只是听着,在心里把那些话默默地收了起来。
毕业典礼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礼堂,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校园各处,拍照的拍照,告白的告白,抱头痛哭的抱头痛哭。
幻曜辰、李易飞和李陈浩三个人顺着人流走出校门,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最后拐进了一家装修不算新潮但还算干净的披萨店。
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很足。
三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沙发椅坐下,服务员送来菜单,李陈浩大手一挥说“今天我请客,随便点”,李易飞毫不客气地翻着菜单,把最贵的几样都勾上了。
等餐的间隙,李陈浩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在店里的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说起来啊,这三年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唯一算得上‘大件事’的,大概就是今年学校那场火灾了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哦对了,那天你好像正好生病请假了,是吧?”
他看向幻曜辰。
幻曜辰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巧得很。那天早上起来肚子就疼得要命,从早疼到晚,别说上学了,连床都下不来。”
李易飞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那哪是病啊,那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在咬你呢!知道你那天要考试,故意不让你去!”
幻曜辰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你才肚子里有蛔虫呢!能不能有点良心?我疼了一整天,你在这儿幸灾乐祸?”
“哎哟喂,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李易飞一边躲一边还在笑,两个人隔着沙发座闹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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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陈浩也不拦着,靠在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偶尔添油加醋两句。
好在服务员很快端着托盘过来了,把三份热气腾腾的披萨放在桌上,芝士的香气裹着番茄酱和烤肉的焦香扑面而来,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幻曜辰拿起一块,拉出长长的芝士丝,吹了吹,咬下一口。
热乎乎的、咸香浓郁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他眯了眯眼睛,刚才那点拌嘴的劲头顿时烟消云散。
李易飞也已经埋头大吃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好吃”之类的话,但谁也听不清。
李陈浩笑着摇了摇头,也拿起一块披萨,靠回沙发里,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沿和披萨盒的边缘上,三个人的影子在沙发背上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提离别的事。
披萨吃完了,桌上的铁盘里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饼边,三杯可乐也见了底。
李陈浩叫来服务员结了账,三个人推开玻璃门,重新站到了傍晚的街道上。
天色已经开始泛黄,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流比来时稀疏了一些。
他们站在披萨店门口的台阶下,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走。
沉默了几秒钟,李陈浩先伸出了手,不是握手的姿势,而是张开了双臂。
他一把揽过幻曜辰和李易飞的肩膀,把两个人拉到自己身边,用力地抱了一下。
“行了,就到这儿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沙哑,“以后不管混得好不好,别忘了今天这顿饭。等哪天咱们都混出个人样来了,再聚。”
李易飞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李陈浩的后背,又转过身,狠狠地抱了抱幻曜辰。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俩以后发达了,可别装作不认识我啊!”
幻曜辰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挤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开。
他抬起手,分别在两个人的后背上拍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不会忘的。”
三个人在暮色中松开彼此,各自后退了一步,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没有更多的告别语,也没有回头。
他们转身,走向三个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