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一楼靠近侧门的位置设了一个临时物资发放点,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堆在折叠桌后面,有两个志愿者正在分发。
幻曜辰排了几分钟的队,领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块压缩饼干。
他把饼干揣进口袋里,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然后拧紧瓶盖,准备带回二楼给奶奶。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仓库侧门时,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迷彩服,看样子是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
他们没有注意到门内的幻曜辰,正背对着门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仓库里相对安静,幻曜辰的耳朵又恰好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
“……听说城外也都是胶兽,之前送出去的那几批人,全死了,一个都没跑掉。”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这话你可千万别传到将军耳朵里去,要是让他听到了,是要枪毙的。”
第一个人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渐远,两人的对话被门外的风声吞没。
幻曜辰站在门内,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指节慢慢收紧。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端着那瓶水,一步一步地走回二楼。
幻曜辰走回二楼,在奶奶身边坐下,把矿泉水瓶递到她手里。
奶奶接过去,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看了他一眼。
幻曜辰点了点头,靠着墙壁坐下来,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灰扑扑的墙板上,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如果城外全是胶兽,如果之前送出去的人全都死了,那么留在这个仓库里,等来的要么胶兽攻破城墙,要么就是被困死在这里。)
幻曜辰不想等死,也不能让奶奶跟着他一起等死。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勾勒这座基地城的结构。
(如果有路能上到城墙顶部,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但问题是,怎么上去?城墙的入口都有士兵把守,普通人根本不可能靠近。)
(我需要找到一条不被注意的路。)
接下来的三天里,幻曜辰几乎没有一刻闲着。
他不再只是待在仓库里,而是以“透透气”“撒泡尿”的名义,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四处走动。
他记住了每条通道的走向,每个哨位的大致位置,每个物资点的分布。
他甚至钻了几次空子,趁哨兵换岗的间隙,溜进了一些贴着“危险区域”标识的地带,那些地方有的是被胶兽破坏过的废墟,有的是尚未完成加固的防御设施内侧施工段。
他没有遇到胶兽,但遇到过几次坍塌的楼板和松动的地面,有一次差点从一处断裂的楼梯上摔下去。
他都没有告诉奶奶。
第三天傍晚,炮火声停了。
幻曜辰站在仓库侧门外,仰头望向城墙方向。
天空中不再有火光闪烁,不再有爆炸的闷响从远处传来,只有一片沉重的、不正常的寂静。
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胶兽停止了进攻,但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转身走回仓库,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已经大致摸清了通往城墙中段的一条隐蔽路径,那是他在第二天发现的,一段被炸毁的升降梯井道,井道壁上有供检修用的攀爬梯,直通城墙中段的一个废弃观察哨。
如果能爬到那里,再沿着城墙顶部的通道向北移动,就有可能到达城墙最东段的备用出口。
他需要在下一轮进攻到来之前,带着奶奶离开这里。
一夜无眠,幻曜辰靠在二楼的墙壁上,没有合眼。
他把明天计划好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从仓库侧门出去,绕过那片坍塌的围墙,沿着排水沟向北走两百米,钻进那截被炸毁的升降梯井道,爬上攀爬梯,到达城墙中段的废弃观察哨,然后沿着城墙顶部的通道向东移动。
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等到出发的时机,却等来了百里将军的声音。
扩音器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像前几天那样沉稳有力,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熬了几个通宵之后的疲惫。
他没有再安抚民众,也没有再维持秩序,只是站在高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广场上和仓库里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开了。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大声咒骂,有人冲到高台下方,仰着头朝百里将军喊道:“为什么不给我们武器?!哪怕是发一把刀也好啊!你们当兵的就想看着我们白白送死吗?!”
百里将军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底下那张涨红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那股疲惫感几乎穿透了每一个字:“武器已经耗光了,城墙上的火力点,昨晚打完了最后一发穿甲弹。库存里的所有枪支弹药,三天前就已经全部分发完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通讯设备也全部失灵了,我们没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也不会有援兵。”
高台下方的人群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那股愤怒的火焰在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幻曜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扶着栏杆,手指慢慢收紧,没有援兵,原来从一开始,便是死路一条。
百里将军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我还有一个办法,一个能和那些怪物同归于尽的办法。”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一座核反应堆。如果引爆它,释放的能量足以覆盖整座基地市的全部范围。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会被摧毁。”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技术参数,“包括我们,也包括那些胶兽。”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没有人咒骂。
所有人都像是被那个消息的重量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幻曜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是要核平呀!)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回奶奶身边。
他蹲下身,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奶奶,我们现在就得走。”
奶奶靠在墙边,脸色苍白,但目光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幻曜辰那张年轻的、紧绷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小辰啊,奶奶老了,腿脚走不快,还会拖累你,你自己走吧!”
幻曜辰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然温柔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我不同意”,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奶奶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地握住,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